沈从文小说-第3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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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脸黄姜姜的,两只眼大大的向外凸出,动不动就如猫叫一般哭泣不已。他却很爱妇人同小孩。
妇人为他孕了五个男孩子,前后都小产了,所以这次怀孕,顾问总担心又会小产。
回到家里,见妇人正背着孩子在门前望街,肚子还是胀鼓鼓的,知道并不是小产,才放了心。
妇人见他脸红气喘,就问他为什么原因,气色如此不好看。
“什么原因!小癞子说家里有要紧事,我还以为你又那个!”顾问一面用手摸着他自己的腹部,做出个可笑姿势,“我以为呱哒一下,又完了。我很着急,想明白你找我作什么!”
妇人说:
“大庸杨局长到城里来缴款,因为有别的事情,当天又得赶回观音寺,说是隔半年不见赵三哥了,来看看你。还送了三斤大头菜。他说你是不是想过大庸玩……”
“他就走了吗?”
“等你老等不来,叫小癞子到苗大处赊了一碗面请局长吃。派马夫过天王庙国术馆找你,不见。上衙门找你,也不见。他说可惜见你不着,今天又得赶到粑粑坳歇脚,恐怕来不及,骑了马走了。”
顾问一面去看大头菜,扯菜叶子给小女孩吃,一面心想这古怪。杨局长是参谋长亲家,莫非这“顺风耳”听见什么消息,上面有意思调剂我,要我过大庸作监收,应了前天那个拣了一手马屎的梦?莫非永顺县出了缺?
胡思乱想心中老不安定,忽然下了决心,放下大头菜就跑。在街上挨挨撞撞,有些市民不知道是什么原因,还跟着他乱跑了一阵。出得城来直向××大路追去。赶到五里牌,恰好那局长马肚带脱了,正在那株大胡桃树下换马肚带。顾问一见欢喜得如获“八宝精”,远远的就打招呼:
“局长,局长,你是上天空来朝玉皇?怎不多玩一天,喝一杯,就忙走!”
那局长一见是顾问,也显得异常高兴。
“哈,三哥,你这个人!我在城里茅房、门角落灯笼火把哪里不找你,你这个人!简直是到保险柜里去了!”
“嗨,局长,什么都找到,你单单不找到王屠户案桌后边!我在那儿同他们吃牛鸡巴下茅台酒!”
“吓,你这个人!不上忠义堂做智多星,一定要蹲地下划拳才过瘾!”
两人坐在胡桃树下谈将起来,顾问才明白原来这个顺风耳局长果然在城里听说今年十一月的烟亩捐,已决定在这个八月就预借。这好消息真使顾问喜出望外。
原来军中固定薪俸既极薄,在冷门上的官佐,生活太苦,照例到了收捐派捐时,部中就临时分别选派一些监收人,往各县会同当地军队催款。名分上是催款,实际上就调剂调剂,可谓公私两便。这种委员如果机会好,派到好地方,本人又会“掇弄”,照例可以捞个一千八百;机会不好,派到小地方,也总有个三百五百。因此每到各种催捐季节,部里服务人员都可望被指派出差。不过委员人数有限,人人希望借此调剂调剂,于是到时也就有人各处运动出差。消息一传出,市面酒馆和几个著名土娼住处都显得活跃起来。
一作了委员,捞钱的方法倒很简便。若系查捐,无固定数目派捐,则收入以多报少。若系照比数派捐或预借,则随便说个附加数目,走到各乡长家去开会,限乡长多少天筹足那个数目;乡长又走到各保甲处去开会,要保甲多少天筹足那个数目;保甲就带排头向各村子里农民去敛钱。这笔钱从保甲过手时,保甲扣下一点点,从乡长过手时,乡长又扣下一点点,其余便到了委员手中。委员懂门径为人厉害歹毒的,可多从乡长、保甲荷包里挖出几个;委员老实脓包的,乡长、保甲就乘浑水捞鱼,多弄几个了。十天半月把款筹足回部呈缴时,这些委员再把入腰包的赃物提出一部分,点缀点缀军需处同参副两处同事,委员下乡的工作就告毕了。
当时顾问得到了烟款预借消息,心中异常快乐,但一点钟前在部里还听师长说今年十一月税款得涓滴归公,谁侵吞一元钱就砍谁的头。军法长口头上且为顾问说了句好话,语气里全无风声,所以顾问就说:
“局长,你这消息是真是假?”
那局长说:
“我的三哥,亏你是上诸葛卧龙,这件事情还不知道。人家早安排好了,舅老爷去花垣,表大人去龙山,还有那个‘三尾子’,也派定了差事。只让你梁山军师吴用坐在鼓里摇鹅毛扇!”
“胖大头军法长瞒我,那猪头三(学上海人口气)刚才还当着我面同师长说十一月让我过乾城!”
“这中风的大头鬼,正想派他小舅子过我那儿去,你赶快运动,热粑粑到手就吃。三哥,迟不得,你赶快那个!”
“局长,你多在城里留一天吧,你手面子宽,帮我向参谋长活动活动,少不得照例……”
“你找他去说那个这个,……岂不是就有了边了吗?”
“那自然,那自然,你我老兄弟,我明白,我明白。”
两人嘀嘀咕咕商量了一阵,那局长为了赶路,上马匆匆走了。顾问步履如飞的回转城里,当天晚上就去找参谋长,傍参谋长靠灯效劳,在烟灯旁谈论那个事情。并用人格担保一切照规矩办事。
顾问奔走了三天,盖着巴掌大红印的大庸地方催款委员的委任令,居然就被他弄到手,第四天,便带了个随从,坐了三顶拐轿子出发了。
过了二十一天,顾问押解捐款缴部时,已经变成二千块大洋钱的资产阶级了。除了点缀各方面四百块,孝敬参谋长太太五百块,还足巴巴剩下光洋一千一百块压在箱子里。妇人见城里屋价高涨,旁人争起新房子,便劝丈夫买块地皮,盖几栋茅草顶的房子,除自己住不花钱,还可将它分租出去,收二十元月租作家中零用。顾问满口应允,说是即刻托药店老板看地方,什么方向旺些就买下来。但他心里可又记着老《申报》,因为报上说及一件出口货还在涨价,他以为应当不告旁人,自己秘密的来干一下。他想收水银,使箱子里二十二封银钱,全变成流动东西。
上衙门去看报,研究欧洲局势,推测水银价值,好相机行事。师长花厅里牌桌边,军法长吃酒多患了头痛,不能陪师长打牌了,三缺一正少个角色。军需长知道顾问这一次出差弄了多少,就提议要顾问来填角。没有现款,答应为垫两百借款。
师长口上虽说“不要作孽,不要作孽”,可是到后仍然让这顾问上了桌子。当顾问官把衣袖一卷坐上桌子时,这一来,当地一个“知识阶级”暂时就失踪了。
1935年4月26日作
八骏图
“先生,您第一次来青岛看海吗?”
“先生,您要到海边去玩,从草坪走去,穿过那片树林子,就是海。”
“先生,您想远远的看海,瞧,草坪西边,走过那个树林子——那是加拿大杨树,那是银杏树,从那个银杏树夹道上山,山头可以看海。”
“先生,他们说,青岛海比一切海都不同,比中国各地方海美丽。比北戴河呢,强过一百倍;您没到过北戴河吗?那里海水是清的,浑的?”
“先生,今天七月五号,还有五天学校才上课。上了课,你们就忙了,应当先看看海。”
青岛住宅区××山上,一座白色小楼房,楼下一个光线充足的房间里,到地不过五十分钟的达士先生,正靠近窗前眺望窗外的景致。看房子的听差,一面为来客收拾房子,整理被褥,一面就同来客攀谈。这种谈话很显然的是这个听差希望客人对他得到一个好印象的。第一回开口,见达士先生笑笑不理会。顺眼一看,瞅着房中那口小皮箱上面贴的那个黄色大轮船商标,觉悟达士先生是出过洋的人物了,因此就换口气,要来客注意青岛的海。达士先生还是笑笑的不说什么。那听差于是解嘲似的说,青岛的海与其他地方的海如何不同,它很神秘,很不易懂。
分内事情做完后,这听差搓着两只手,站在房门边说:“先生,您叫我,您就按那个铃。我名王大福,他们都叫我老王。先生,我的话您懂不懂?”
达士先生直到这个时候方开口说话:“谢谢你,老王。你说话我全听得懂。”
“先生,我看过一本书,学校朱先生写的,名叫《投海》,有意思。”这听差老王那么很得意的说着,笑眯眯的走了。天知道,这是一本什么书。
听差出门后,达士先生便坐在窗前书桌边,开始给他那个远在两千里外的美丽未婚妻写信。
瑗瑗:我到青岛了。来到了这里,一切真同家中一样。请放心,这里吃的住的全预备好好的!这里有个照料房子的听差,样子还不十分讨人厌,很欢喜说话,且欢喜在说话时使用一些新名词,一些与他生活不大相称的新名词。这听差真可以说是个“准知识阶级”,他刚刚离开我的房间。在房间帮我料理行李时,就为青岛的海,说了许多好话。照我的猜想,这个人也许从前是个海滨旅馆的茶房。他那派头很像一个大旅馆的茶房。他一定知道许多故事,记着许多故事。我想当他作一册活字典,在这里两个月把他翻个透熟。
我窗口正望着海,那东西,真有点迷惑人!可是你放心,我不会跳到海里去的。假若到这里久一点,认识了它,了解了它,我可不敢说了。不过我若一不小心失足掉到海里去了,我一定还将努力向岸边泅来,因为那时我必想起你,我不会让海把我攫住,却尽你一个人孤孤单单。
达士先生打量捕捉一点窗外景物到信纸上,寄给远地那个人看看,停住了笔,抬起头来时,窗外野景便朗然入目。草坪树林与远海,衬托得如一幅动人的画。达士先生于是又继续写道:
我房子的小窗口正对着一片草坪,那是经过一种精密的设计,用人工料理得如一块美丽毯子的草坪。上面点缀了一些不知名的黄色花草,远远望去,那些花简直是绣在上面。我想起家中客厅里你做的那个小垫子。草坪尽头有个白杨林,据听差说那是加拿大种白杨林。林尽头便是一片大海,颜色仿佛时时刻刻皆在那里变化;先前看看是条深蓝色缎带,这个时节却正如一块银子。
达士先生还想引用两句诗,说明这远海与天地的光色。一抬头,便见着草坪里有个黄色点子,恰恰镶嵌在全草坪最需要一点黄色的地方。那是一个穿着浅黄颜色袍子女人的身影。那女人正预备通过草坪向海边走去,随即消失在白杨树林里不见了。人俨然走入海里去了。
没有一句诗能说明阳光下那种一刹而逝的微妙感印。
达士先生于是把寄给未婚妻的第一个信,用下面几句话作了结束。
学校离我住处不算远,估计只有一里路。上课时,还得上一个小小山头,通过一个长长的槐树夹道。山路上正开着野花,颜色黄澄澄如金子。我欢喜那种不知名的黄花。
达士先生下火车时是上午七点二十分。到地把住处安排好了,写完信,就过学校教务处去接洽,同教务长商量暑期学校十二个钟头讲演的分配方法。很简便的办完了,就独自一人跑到海滨一个小餐馆吃了一顿很好的午饭。回到住处时,已是下午两点了。便又起始给那个未婚妻写信,报告半天中经过的事情。
瑗瑗:我已经过教务处把我那十二个讲演时间排定了。所有时间皆在上午十点前。有八个讲演,讨论的问题,全是我在北京学校教过的那些东西。我不用预备就可以把它讲得很好。另外我还担任四点钟现代中国文学,两点钟讨论几个现代中国小说作家所代表的倾向。你想象得出,这些问题我上堂同他们讨论时,一定能够引起他们的兴味。今天五号,过五天方能够开学。
我应当照我们约好的办法,白天除了上课堂上图书馆,或到海边去散步以外,就来把所见所闻一一告给你。我要努力这样做。我一定使你每天可以接到我一封信,这信上有个我,与我在此所见社会的种种。小米大的事也不会瞒你。
我现在住处是一座外表很可观的楼房。这原是学校特别为几个远地聘来的教授布置的。住在这个房子里一共有八个人,其余七个人我皆不相熟。这里住的有物理学家教授甲,生物学家教授乙,哲学家教授丙,史汉专家教授丁,以及西洋文学史专家教授戊等等。这些名流我还不曾见面,过几天我会把他们的神气一一告诉你。
我预备明天到校长家去,我明天将到他那儿吃午饭。我猜想得到,这人一见我就会说:“怎么样,还可……?应当邀你那个来海边看看!我要你来这里不是害相思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