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堂书话 3:周作人-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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鲁季孙有丧,孔子往吊之,入门而左,从客也。主人以玙铡?鬃泳锻ザ鳎锥显唬员τ袷眨┲瘫┖≈性病
评曰:“太管闲事,非子言也。”又云:齐大饥,黔敖为食于路,以待饥者。有蒙袂戢履,贸贸而来。曰,嗟,来食,曰,余唯不食磋来之食,以至于斯也。从而谢之,不食而死。
仲尼曰,其嗟也可去,其谢也可食。
评曰:“道学可厌,非夫子语。”据《檀弓》所说,这里说话的是曾子,不知何以写作仲尼,但这两节所批总之都是不错的。他知道真的儒家通达人情物理,所言说必定平易近人,不涉于琐碎迂曲也。《焚书》卷三《童心说》中说得很妙,他以为经书中有些都只是圣人的迂阔门徒、懵懂弟子记忆师说,有头无尾,得后遗前,随其所见,笔之于书。此语虽近游戏,却也颇有意思,格以儒家忠恕之义,亦自不难辨别出来,如上文所举,虽只是卓吾一家的看法,可以作为一例也。近来介绍李卓吾者有四川吴虞、日本铃木虎雄、福建朱维之、广东容肇祖,其生平行事思想约略可知矣,《焚书》亦已有两三次活字翻印,惜多错误不便读,安得有好事者取原书并续书影印,又抄录遗文为一集,公之于世,以便学者乎。
(廿九年一月廿七日)
□1940 年1 月刊《中国文艺》1 卷5 号,署名知堂
□收入《药堂杂文》
习苦斋画絮
戴醇士着作,旧得有《习苦斋文》四卷诗八卷,同治五年刊,《笔记》一卷,十年刊,《画絮》十卷,光绪十九年刊,皆木板也。后又得《画絮》别本四册,曾题其端云:“平常所见《画絮》皆惠年编刊十卷本,今此书只四卷,字画精好,胜于惠刻,而前后无题序,意者或即戴兆春所云,先君于服官吴门时曾裒集付刻数卷者耶。此系吴仲怿旧藏,卷首有海丰吴氏石莲庵一印。”顷读《春在堂杂文》,五编卷七有《习苦斋画记类编》序,叙惠菱舫得《习苦斋画絮》读之而画学大进,又云:“然《画絮》一书只刻四卷,尚有《习苦斋画记》十卷,未刻也。”惠氏取《画记》排比,比类相从,付之剞劂,题曰《习苦斋画记类编》。今查惠年刊本中此序固在,且系曲园手书,唯上文所引数语已改为“然其书十卷未刻也”八字,又其后《画记类编》之记亦改作絮字,唯题叶篆书仍作“戴文节画记”耳。由此乃知四卷本确系戴氏初刻之《画絮》,盖是十卷之一部分,曲园谓画记别有一书,当为传闻之讹,而惠菱舫所刻改变体例,亦不宜袭《画絮》原名,如序中所称加类编二字,庶几名实相副乎。今只通行十卷本,原刻四卷几已无人知之矣,不佞幸得石莲庵藏本,又于曲园集中见未删改之序文,乃能明白此事颠末,亦正是一幸事也。
□1940 年2 月13 日刊《庸报》,署名药堂
□收入《药堂语录》
耳食录
从旧书堆中找出《耳食录》正续共二十卷,坊刻粗纸印,错字满目而文可读。《复堂日记补录》光绪四年十月二十八日云,阅乐莲裳《耳食录》,文采丽密,稗乘中可取者。复堂常阅小说,见于日记,据其批评以《耳食录》为最佳。乐君本能文,文章的确写得不错,虽终未脱《聊斋》科臼,却亦有其佳处。
大抵志怪之书要在无所为,若《还冤志》《金刚经鸠异》标明宗旨者,别是一类,亦无妨碍。《耳食录》亦谈报应,但其纯为志怪而作者多诙诡可喜,如卷一之《邓无影》,卷六之《廊下物》,颇有《诺皋记》之风。又卷五《白衣妇人》一则,迷离惝怳,莫明究竟,后世小说中少见此种写法,实乃是《诺皋记》下卷戴詧事的翻案,可知乐君受段柯古之影响为不浅矣。唯原文云詧为诸妇人牵入坑,及詧出又失其弟,家人恸哭,詧独不哭曰,他亦甚快活,何用哭也。《耳食录》述少年语曰,彼甚乐,尚何哭为。此则殊有点金成铁之概。文字之事盖甚难言,乐君尚未能辨其中边甘苦,益可知此事之真不易矣。卷六《南野社令》一则记溺鬼因慈心得任土地,虽是劝戒老调,而文情斐娓,无惹厌处,其工巧似出《阅微草堂》之上,盖纪晓岚工于文而主意太显露,使人觉得如吞糖衣丸药,若能味如橄榄或萝卜,虽是用意在润喉清火,亦可吃得有味,乐莲裳此文可为一例矣。
鄙人常说说鬼要无所为,其实重要的还是在于文章与态度,假如二者皆诚实质朴,自有其美,虽有所说示,有如个人的宗教倾向,读者亦可以礼相接,或赞或否,均无所嫌也。由此观之,写文章本无一定的规律,无所为固然最好,却亦可以有例外,大抵作者的趣味与见识乃是必要的两重基本,即态度之所从出。古人云,士先器识而后文章,语虽陈旧,实颇有理,盖文章与器识本来是一物之表里耳。
□1940 年2 月13 日刊《实报》,署名药堂
□收入《药堂语录》
琐事闲录
张林西着《琐事闲录》正续各二卷,咸丰年刊,书本寻常,而近来贾人居奇,以高价始得一部,盖几需十金矣。林西河间人,殆慕其乡先达观奕道人者,亦多谈因果怪异,唯尚质朴可喜,又肯多记琐屑事,不负其题名,如卷上之《苹果枣》与《甜瓜》,续编卷上之《■》,皆一般随笔中所鲜见。
续编卷上又有《不入诗话》一则云:
先叔祖幼不读书,而聪明颖悟,古近体杂作颇富,惜皆散遗,游幕江南日与袁太史往来,正值《随园诗话》开雕之时,薄其行止,终不肯出稿以相示也。曾云,袁某好相人阴,两三次晤叙之后,必设法窥验,殊为可鄙。
按随园身后是非甚多,窃意关于诗文方面,蒋子潇《游艺录》中所说最为持平,若论其人,则只凭着作想望其丰采者与曾经面接者两方可以有很大的距离,亦可以说都各有道理者也。
林西的叔祖弼亭,据《闲录》中所记,曾向兄索钱不得,携纸锭来焚化,则其人似亦非君子。惟所云随园陋习,当未必尽虚,盖士大夫中常有此等事,尚不如续编《食性》一则中记嗜痰与鼻涕者之尤为少见也。张君记此琐事,虽意在非袁,却亦可贵。鄙人曾从故友烨斋闻知名人逸事三四,自己见闻亦有若干,尚未能振笔直书,留为后世人作谈资,则朴直处不逮前人远矣。
□1940 年3 月1 日刊《庸报》,署名药堂
□收入《药堂语录》
跨鹤吹笙谱
顾子山着《眉绿楼词》,凡八种,分类成书,体例颇新。末一种曰《跨鹤吹笙谱》,皆赋其园中之景物,调寄《望江南》,凡六百首,诚如潘遵祁所云,创前人所未有。寒斋别有一册单行本,中缝无谱名,前有艮庵七十小像,盖是光绪庚辰年刻,在甲申总集上则像与题词小有修改,题作七十四岁矣。余又得《跨鹤吹笙续谱》一册,词千九十五首,系毛订批校本,唯只校至五十五叶,又多所删削,恐亦不能实行也,末尾题字一行云:“辛丑正月忆云读于武林”,小印朱文白“已庵”,似与批校者又非是一手。东厂图书馆续目中有此书,注云民国二十二年刊本,或者别是一本乎。闻平伯言,幼时曾游怡园,盖至光绪末园尚完好。冈千仞着《苏杭日记》,卷上记甲申闰五月初五游怡园事云:
归途过顾艮庵文彬,门陈“肃静”“道台”“翰林”“布政”等朱牌,皆在官时所用。导观其所辟怡园,曲房无阿,间以奇卉异草,澄池虚潭,交以古木怪石,石大者二三丈,岩窦四凿,突怒偃蹇,无斧削之痕,彩笼饲孔雀丹鹤锦鸡诸异禽,未知洛阳名园有此壮丽否?
冠盖游山,昔人所讥,然中国士大夫往往不免,如上文记顾君所陈头牌执事,亦其一例。自公退食,脱冕置几,枕石暂卧,固两不相妨,若乡绅花园门前立清道牌,虽是常事,思之亦自可笑也。
□1940 年3 月6 日刊《庸报》,署名药堂
□收入《药堂语录》
九烟遗集
小时候读《昭代丛书》中《将就园记》,心甚喜之,故至今还记得黄九烟的名字。近有书估以《九烟先生遗集》见示,道光己酉年刊,凡六卷,园记在卷二中,如见敌人,喜而留之。但现今重读,亦不见得大佳,惟文中却亦有佳作,桐城派甚恨吴越间遗老多放恣,九烟之可取盖亦即在此。《戏为逆旅主人责皋伯通书》,尽嬉笑怒骂之妙,在嘉道间谐文盛时似亦少如此好文章也。
据小引言,此集系依据《夏为堂别集》而加以增补,今查《贩书偶记》卷十四,《夏为堂别集》下附注篇目,则今本乃多所删削,如《岂想庵选梦略刻》一卷,便不复存。五年前在故友马隅卿君处见别集抄本,曾借阅一过,忆有《情窦诗》七律五首,今亦不见。《选梦略刻》只四十八则,手抄一本,尚在箧中。朱日荃弁言云,梦约万计,皆咄咄叱嗟,设想所不能到,兹刻尚未全梦也。按遗集卷一《陶密庵诗序》云,余故有《选梦》一编,纪平生梦中所得诗文联额之属,凡十余卷。又卷二寄陶嵾公云,仆生平颇多奇梦,尝裒辑梦中所见诗文联额之类,录为十卷,大都自作者什七,阅他人作者什三。
盖《选梦》原本甚多,《略刻》只其一部分耳,今并此删去,大是可惜。且后人重刻先世遗集,而肆意去取,亦为不敬。此极浅近事,而世人多不了知,未免可笑也。
□1940 年3 月12 日刊《庸报》,署名药堂
□收入《药堂语录》
存拙斋札疏
罗叔蕴不愧为吾乡杰出之学者,亦颇有见识,其文章朴实尤可喜,所作序跋致佳,鄙意以为近时殆无可与伦比也。雪堂校刊《群书叙录》二卷用铅字排印,虽云仿宋,实不耐观,深惜其不用木刻。旧刻诸书昔曾有之,已多散失,近日始再搜集,如《读碑小笺》、《眼学偶得》、《面城精舍文》,均尚易导,《存拙斋札疏》稍少,不意中却得两本,略有异同,因合订存之。
第一本有题叶篆书五字,背题光绪戊子夏刊,本文十二叶,末有汪悔翁跋。
第二本无题叶,本文十八叶,汪跋后别有自题记,署壬辰仲夏,盖四年后所改订也。本文前五叶两本悉同,第二本六至十一凡六叶系新增入,十二至十八则与第一本六至十二各叶相同,唯末两叶中删去三则,补入一则为异耳。
又第一本卷头小引署名罗振钰,第二本改为振玉,第一本之末尾有“弟振铭校字”一行五字,亦削去矣。此等异同虽本无关紧要,唯亦颇有意思,如看文章草稿,往往于涂抹添改处可以见其用意之所在。
读罗君晚年所为文,常自炫鬻其忠义,不免如范啸风言,令人心■,此则其一病也。
□1940 年3 月26 日刊《庸报》,署名药堂
□收入《药堂语录》
姚镜塘集
余买书甚杂乱,常如瓜蔓相连引,如因《困学纪闻注》而及翁凤西《逸老巢诗集》,因舒白香而及龚沤舸《玉蔬轩集》,因潘少白而及姚镜塘《竹素斋集》,皆是也。其实这些牵连来的大抵亦无甚可观,却终未厌弃。姚集初得一部,系光绪间重刻者,殊不满意,近日买到道光丁亥刊本,乃以旧有者转赠步庵,知其亦有潘集也。
龚定庵《己亥杂诗》之六十说及姚镜塘,注云:“抱功令文二千篇见归安姚先生学■,先生初奖借之,忽正色曰,我文着墨不着笔,汝文笔墨兼用。
乃自烧功令文。”余前读姚集,见其中时文三卷,无所用之,颇为轻视,殊不知其如此名贵。定庵诗云,此事千秋无我席,故毅然一炬,若然,则余之不懂更何怪乎。《湖州府志》有周学浚所作姚君传,中引《己亥杂诗》注记焚时文事,云时仁和龚自珍负才傲睨,独心折至不敢道其字,称曰姚归安。
此盖亦根据杂诗“毅然一炬为归安”一语,而似未免失之速断,诗注中原称其名曰姚先生学浚,其曰归安者只是诗语耳,如云镜塘固不叶平仄,即称姚公姚先生亦欠妥帖,自以地名为宜,未必是定称,到处都如此说法。或病琐窗幽一案不免以文章造意境,窃意此正是常有,亦复无妨,若必欲一筐樱桃先给予怀王,不但为古学家所笑,其实即作白话诗者亦未必以为是也。
□1940 年4 月2 日刊《庸报》,署名药堂
□收入《药堂语录》
汴宋竹枝词
书贾来,得河南官书局新刻《汴宋竹枝词》一册,板刻不精,纸亦粗疏,均不足怪,唯横摺,阅之未免不快耳。书凡二卷,共诗百首,宝丰李于潢着,前有蒋湘南撰李李村墓志铭,知其卒于道光乙未,盖已阅百年矣。蒋文不见于《七经楼文钞》,首节云,豕怜犬,犬怜牛,牛怜马,马怜龙,凡百七十三言,语殊诙诡,而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