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南撤退逃难记-第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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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母亲突发联想,将九岁的二妹与七岁的三妹叫过来说道:“你们也有这么大了,老在家里玩也不是事情,不如跟你们的哥哥去卖点草纸,也替家里赚点钱,贴补,贴补。”两个妹妹把这当件好玩的事,高高兴兴的拿了一些纸便跟我走了。我叫卖着香烟,她们叫卖着草纸,我把她们领到车站,合卖了一段时间,就分手了。好多挑夫把我叫过去,买上一根纸烟抽抽,很少买一包的,好不容易才碰上个买“老刀牌”或是“大前门”的。
晚上六点多钟,我们三兄妹都回到了家,我卖了四百五十块钱,两个妹妹也各卖了十几张纸,二、三十块钱,母亲非常高兴,每人奖励了一小块糖。我也因为卖了好多钱而高兴,这样,我们一天赚的钱,也基本上够我们一天的花销。两个妹妹卖纸,三妹总是能比二妹多卖几张,三妹虽比二妹小,但通过此事说明三妹比二妹灵巧,以后两个妹妹又卖过几次茶水,且收益比草纸还好,而我又卖了几次烧饼,这回可有经验了,卖的不是那种红糖烧饼,而是白糖的园烧饼,这种烧饼看起来小一点,但人们喜欢吃它,也就好卖多了。母亲也自己动手做过一些点心卖,像猫耳朵、兰花根之类,头两次做得不太好,自己吃了一大半,以后做得好些,也能赚钱贴补一点家用。
一天晚上,大家正在熟睡,母亲把我从梦中喊醒,一翻身坐起,就听到外面雨点声刷刷直响,父母亲忙着收拾货物。我跳下床,也顾不得穿衣踏鞋,就帮助收拾。我们将货物装进桶内盖好,生怕被雨水打湿,因为那是我们的本钱,逃难的经费,是我们的命根子。货收拾好了,才顾得着来管我们的被褥和衣裳,但已经有很多被打湿了。我们在房内撑起油布,打着雨伞,还用脸盆接着漏水。
只怨我们盖房子的技术不高明。盖毛草蓬,房顶的坡度要尽量大一些,以便使雨水迅速流走,而不致房内漏水。我们忙了一整夜,到天明雨才渐渐停了,太阳又高高挂在天空。我们则忙着把昨夜打湿了的东西,拿到屋外去晾晒,这时屋内还在滴着雨点。真是外面下大雨,屋内落小雨,外面雨停了,屋内雨不停。我的鞋打湿了,没有鞋子穿,就只好拿卖钱的草鞋穿,从未穿过草鞋的脚,一穿它就打起了血泡,后来还烂了,但为了赚钱生活,可怜的我还不得不穿着它忍着痛,到街上去叫卖。
此外,在金城江,还发生了一起令我们全家难忘的事情:因为我们家的行李衣物,已在金城江那场大火中付之一炬,父亲为解决衣着,在地摊上买了两套旧的美军军服,一套是米黄色咔叽布料的;一套为咖啡色毛料的。时值九月,正是穿那套咔叽布料衣服之时,可没穿几天,碰上一队宪兵,他们质问父亲衣服是哪里来的,父亲告知是地摊上买的,并出示了自己的证件,他们才确定父亲与偷卖军服无关,并允许脱下衣服了事,但不能让人赤裸着身子回家,故扣下证件,责令回家换衣服后再去赎回证件。
回后母亲非常气愤,认为收回去也是留着他们自己穿,便将那套咔叽布旧美军军服的所有内口袋全部剪掉,这也正好成了我家缝补旧衣服的碎布(的确那时我家一小块旧布头也难寻)。而另一套毛料的却给我们家带来了更大麻烦,1946年,父亲曾穿那套毛料美军制服照了一张“全家福”(见本文所附之相片),可在1969年“文革”中,就因为这张照片,硬说父亲是国民党反动军官,挨整达3…4年之久,及至“四人帮”倒台后才得到平反。
这张照片既无领章,又无肩章,说明没有军衔,这怎么会是国民党军官呢?难道现今所有穿旧解放军服而无领章帽徽的人就都是解放军吗?这只能说明,“文革”时,一些人受极左思潮影响,无知到了极点。这算是我们在金城江的一段小插曲,也引来了这一段插话。我们在这一片瓦砾的金城江生活了一个多月,突然时局又紧张起来。十月初的一天下午,父亲去贩货还没有回来,我正准备上街去卖香烟,突然办事处派一名工友来通知我们:“你们赶快准备,马上撤退,今天晚上就搭车到独山去。”这时我们可慌了手脚,赶紧把没卖完的货装好,又忙着清行李,什么都搞完了,可父亲还没有回来,真是急死人。大约过了两个小时,才见父亲慢吞吞的走回,一见此情形就知事态有变,也赶忙帮助收拾,麻烦的是,又进了一些货,货虽不多,却增加了逃难路途的负担。
晚上,我们将行李、货物送到办事处,装上了车,不过当晚车并未开,于是我们又带着被子回到我们自己搭盖的茅草屋内,睡上最后一夜。第二天,四点多钟母亲就把我们叫醒,又自己做了饭吃。六点多钟我们就离开了由我们自己搭盖,陪伴我们经历了四十多个日日夜夜的茅草屋,我久久的抚摸着那房柱,用脸贴着它,作最后一次吻别。这房子不用作任何移交,也不用上锁,也不知它明天的主人是谁,也不知这房子能保留多久。
到达办事处上了车,但不知什么原因,左等右等还不开车,一直等到下午六点,车才慢慢地驶离了金城江。这就是战乱年代,一切都没有了时间概念。还记得十分清楚,行车十数分钟,即过一座公路桥,桥那边是陡削的高山,好像挡住了我们的去路,及至行到跟前,又有路让我们继续前进。
第六章 如此军队
汽车从金城江开出不久,天就黑了,车停在一个只有几家店铺的小镇子上,但店铺都关了门,我们前去敲门,全然不予搭理。在这黑灯瞎火的夜晚,既没有东西卖,又找不到水弄饭,只好饿着肚子睡觉。当时我们坐的车是没蓬的卡车,也没有真正的座椅,就坐在行李上,互相倚偎着。第二天起来,身上的衣服及搭盖的东西全都湿了,露在外面的头,也像被雨淋过似的,布满了颗颗露珠。也就是从这日起,我的二妹妹,就开始发烧、头痛、肚子痛,时不时还拉肚子,可是在这逃难的路上,又哪里去寻医找药呢?只有干着急。汽车在八点左右又开车了,车行一个多小时,又到了一个小镇,镇上有几个乡下人摆着小摊,我们每人喝了一碗糯米粥,算是慰问了一下肚皮。汽车走走停停,停停走走,有时一停就大半天,也不知是什么原因,我们就趁此机会去找水喝,做饭吃,这样无规律的行车生活,过了好几天,我们的汽车才到了南丹。按现在的里程算,也就一百五、六十公里,可我们的汽车行驶了快一个星期,也不知汽车是怎么在走的。进入南丹镇,只见马路两边摆满了汽车,汽车上都坐满了难民,一个个面黄肌瘦,头发像乱鸡窝,活像一群叫化子。马路上卖东西的人也不少。
我们的汽车,好艰难的才穿过了这长长的车队,开进了一个大草坪。草坪内搭着两个棚子,里面堆满了东西,这就是父亲工厂驻南丹的临时办事处。由于我们要在此地换车,所以要将我们的行李、货物全部卸下。后来父亲又打听到,需在这里等候两天才能有车,而这里根本没有房子住,于是我们就用简单的办法,将包行李的油布,搭了一个简易帐篷,当然不可能有床,地上铺上一点干稻草,全家八口就这么挤在一起。
安顿好吃罢饭,我感到无聊,就独自一人到马路上去转转,散散心。马路上的人实在太多太多,行来走去,好像来回搬家的蚂蚁。忽听得一个非常熟悉的声音在叫卖,我抬头望去,只见一卖饼的少年,好像我同窗共桌的好友,我迅速跑过去,果真是他,我一把将他抱起,两个要好的朋友,久别又重逢,格外亲热,他是广东人,但我们在一起,总是用一口流利的北平话交谈,这是我们学校的通用语言。开始他见到我,似乎怪不好意思的,生怕我对他做小生意有看法,首先开言,解释说:“我做这一行,你该不会笑话我吧?不过我这也是被生活逼的。”他这是一种虚荣心作怪,其实他完全用不着向我解释,我马上对他说:“这有什么关系,我也干过这一行,可能比你还要早。”于是他放下了生意,陪我边走边谈,谈了离别后各自的经历;家庭成员的情况,最后他介绍了这饼子生意如何如何的好,建议我也试一试,能赚一天就算一天。我立刻同他分手,回家来与母亲商议。一到家,就见母亲在骂着二妹,责怪她把大便拉到了裤子里,其实母亲也只是骂在口里,却痛在心里,出于母爱,仍然替妹妹去清洗被大便污染了的衣裤。妹妹也可怜,一天拉好几次,有时不知不觉就拉出来了,人也瘦了,眼睛都凹进去了。
待母亲为妹妹处理完毕,我把刚才在马路上遇见同学及他做生意的情形向母亲讲述了一遍,并把自己希望去试一试的想法也说了,母亲满口赞成。随及我又将做小生意的那套行头搬了出来。向母亲要了一千块钱做本钱。这笔钱的数目可不少,相当现在买100个烧饼的钱,为什么要这么多钱,因为同学告诉我,这饼子生意好做,每贩一次就多贩一点,不愁卖不出去,所以我也就大着胆子,多要了一些本钱。
走到街上,我找到了三家这样的店铺,原来他们是做饼干的作坊,现在临近中秋节,或是中秋节刚过,所以改做月饼,不过对我们这些逃难的来说,已无过节的概念,但对当地的人们,还是数着日子在过的,中秋节也还需要吃月饼,这是我国的传统、风俗。我与老板讲好了价钱,大月饼二十元一个,小月饼十五元一个,我的同学告诉我,我们卖月饼的时候,大月饼可卖三十元一个,小月饼可卖二十元,于是我用一千块钱贩了大小五十多个月饼。我从街上跑到行车的马路上,刚喊出几声。
“卖月饼,卖月饼!”
就有人喊我过去,要买我的月饼,真是太灵验了,他问了一下价钱,我按定好的价钱作答,那人二话没说,拿了十个大月饼就付了钱,不到一个钟头,铁箱的五十多个月饼就卖完了。一数钞票,连本带利变成了一千五百元,我赶紧又跑去贩饼,将一千五百块钱全数贩饼,就这么来回跑了四、五趟,钱就成倍的翻,到下午五点多种,商店关了门,我就回家了。回到家,我将钱交到母亲手里,母亲一清点,共六千多块,母亲真是喜形如色,满面笑容的说:“这生意太好做了,一千块钱拿出去,才大半天功夫,就变成了六千块,明天还去!”吃晚饭时,父亲回来,母亲将我赚钱的事告知,又得到父亲一番大大的夸奖。“真是个好孩子!才十一岁的人,就会自己找着去挣钱养家。”
第二天早晨,我照例拿了钱去贩饼,可今天贩饼的人就多了,排着长队,等了半个小时,才买到一锅,仅20个,这样排队等着贩饼,时间就长了,我赶紧到马路上将饼卖完,跑回家把父亲拉去一块排队,表面上我们是两家,第一次我可以贩两锅去卖,等回来正取父亲第二次排的一锅,这样就等于我和父亲分工,我卖饼,父亲贩饼,这样就可多赚几锅的钱。
一次,我背了一箱饼正在叫卖着,一个军车司机把我叫了过去,他要买饼,但他不问价钱的拿着就吃,他吃一个,我心中就数记着一个,一共吃了五个了。他似乎故意吃得很慢,五个月饼大约吃了半个钟头,我估计他是不打算给我钱了,故意拖延时间,我实在忍不住了,于是开口向他说:“老总!请你给钱我,让我走吧!我还要到别处做买卖。”“怕老子吃了你的东西不给你钱吗?”司机恶狠狠的回答,“先生!老总!因为你吃的时间太长了,时间不早了,我还要到其他地方多卖几个钱。要知道,我们做小生意的赚几个钱不容易,请行个方便。”“你他妈的小子真啰嗦!”接着就是一个耳光打到了我脸上,我毕竟是一个小孩子,这一记耳光我使我“哇”的一声哭开了。事也凑巧,我父亲刚好路过,见此情形,跑上来问清原由,父亲说了那司机几句,说他:“不应该随便打人!”“更不应该欺负小孩子!”后来经过路人的劝解,那军车司也就照付了一百五十块钱了事。这件事使我永远铭刻在心,这是我一生第一次,也是仅有的一次挨耳光,这是什么军队,吃了老百姓的东西,不仅不给钱,还动手打人。后来,母亲也参加做生意,烧茶水卖,兼卖金城江的剩余货物。此时,几乎全家人都投入到做生意养家的行列。
也是在这小小的南丹镇,还有一件事,使我终身难忘。
一日,我正在这马路上卖着饼子,只见从金城江方向开来了好多好多的军队,我无法来形容他的数量,我只知道是我一生中见到军队人数最多最多的一次,队伍从早上到下午,过了大半天。所过军队的门类也不少,前面有装甲车、汽车、坦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