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茶小说网 > 名著电子书 > 旅店及其他 >

第6章

旅店及其他-第6章

小说: 旅店及其他 字数: 每页3500字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未阅读完?加入书签已便下次继续阅读!




“也可以看看。这里戏院不象北京的,空气不十分坏,秩序也还好。先生是写小说的人,应当去看看!我们做戏的人有时是比到大学念书的人还讲规矩的,先生若知道多一点,可以写一本好故事!”

“我有时还想去学戏!我知道那是有趣味的。跑龙头套也行,将来真会去学的。”

“这是说笑话!先生去学戏他们书铺也不答应的。中国人全不答应的。”

“不要他们答应!我能够唱配角或打旗子喝道,同你们一 起生活,或者总比如今的生活有生气一点。”

“还是不要上台吧,上了台才知道没意思。我希望先生答应到我家去过节,晚上就去光明看我做戏,若是先生高兴,我能陪先生到后台去看那些女人化装,这里有许多是我朋友,有读过高级中学功课的女孩子!”

“好,就这样吧。”

女人见他答应了,显出很欢喜的样子,说,“今天真碰巧,好极了。母亲见到先生不知怎么样高兴!”

雷士见到这女人活泼天真的情形,想起去年在大阪丸上同这母女住一个官舱,因船还未开驶即失了火,当时勇敢救出这母女的事,不禁惘然如失。过去的事本来过去也就渐忘了,谁知一年以后无意中又在这大都市中遇到这个人。先时则这女子尚为一平常戏子,若非在船中相识,则在每日戏报的一小角上才能找出这女人的名字,然如今却成为上海地方红人,几乎无人不晓了。人事的升沉,正如天上的白云,全不是有意可以左右。即如今日的雷士,也就不是十年以前的雷士所想到,更不是一般人所想到。至于在他这时生活下,还感生活空虚渺无边际,则更不是其他人所知了。

他见到女人高兴,也不能不高兴了。女人说请他陪她到几个铺子里买一点东西,他想也应当买一点礼物送给这女人的母亲,就说自己也要买一点东西。女人把花放到包车上,要车夫先拖空车回去,就同雷士步行,沿马路走去。雷士小心谨慎的和这女人总保持到相当的距离。女人极聪明,即刻发觉了这事,且明白雷士先生是怕被熟人见到,同一女戏子走路不方便,就也小心先走一点。

五、街上

“雷士先生,”女人说,因为说话就同他并了排。“你无事就常到这里马路上走走吗?”

“这是顶熟习的地方了,差不多每一家铺子若干步才能走过,我也记在心上的。”

“是在这里做小说吗?”

“哪里。做小说若是要到马路上看,找人物,那恐怕太难了。”

“那为什么不看看电影?”

“也间或看看,无聊时,就在这类事情上花点钱。”

“朋友?”

“这里同行倒不少,来往的却很少,近半年来全和他们疏远了,自己象是个老人,不适于同年青人在一起了。”

“雷士先生又讲笑话了。我妈就常说,雷士先生在文章上也只是讲笑话,说年纪过了,不成了,不知道雷士先生的,还以为当真是一个中年人,又极其无味,……”女人说到这里觉得好笑,不再说什么。

雷士先生稍离远了女人一点,仍然走路。心上的东西不是重量的压迫,只是难受,他不知道他应当怎么说好,他要笑也笑不出。

他们就这样沉默的走了一些时间,到后走进一个百货公司里去,女人买了十多块钱的杂物,他也买了二十元的东西,不让女人许可,就把钱一起付了。女人望到雷士先生很少说话,象极其忧郁的神情,又看不出是因为不愿意同她在一处的理由,故极其解事的对雷士先生表示亲近,总设法在言语态度上使他快活,谁知这样反使雷士先生更难过。

本来平时无论在什么地方全不至于沉默的他,这时真只有沉默了。人生的奇妙在这个人心中占据了全部,他觉得这事还只是起始。还不过三点钟时间,虽然同样是空虚,同样心若无边际,但三点钟以前与这时,却完全是两种世界。

这女子若是一个荡妇,则雷士先生或者因为另一种兴趣,能和她说一整天的话。这女子若是一个平常同身分的女人,则他也可以同她应酬一些,且另外可以在比肩并行中有一种意义。

他把这戏子日常生活一想,想到那些坏处,就不敢走了。

他以为或者在路上就有不少男女路人认得到她是一个戏子。

又想也总有人认识他,以为他是同女戏子在一起,将来即可产生一种造作的浪漫故事。故事的恼人,又并不是当真因为他同了这女戏子要好,却是实际既不如此,笑话却因此流传出去,成一种荒谬故事了。

女人见到雷士先生情形,知道他在他作品上所写过的呆处又不自然的露出了,心中好笑。为了救治这毛病,她除了即刻陪雷士先生到她家去见母亲,是无别的方法可做,就说到龙飞车行去,叫个黄汽车回去,问雷士先生愿不愿意。

“坐街车不行吗?”

“随先生的便,不过坐汽车快一点。”

“……”他不说什么,把手上提的东西从左移过右,其中有那一包书保护到他们。

女人说,“我来拿一点东西好不好?”

“不妨事,并不重。”

“雷士先生,你那一包是些什么。”

“书。”

“你那么爱买书。”

“并不为看买来的,无意中……”

“无意中——是不是说无意中到书铺,又无意中碰到我了?”

六、车中

他们上了汽车后,用每小时二十五哩的速度,那汽车夫一面按喇叭一面把着驾驶盘,车在大马路上奔驰。

雷士先生用买来的物件作长城,间隔着,与那女戏子并排坐到那皮垫上,无话可说。女人见到在两人之间的大小纸包阻碍了方便,把它们移到车座的极右边!就把身镶到他身边来了。然而雷士先生仍然不说话,心中则想的是,“这女子,显然是同别一个人作这样事也很习惯了。”望到这秀美的脸颊,于是他起了一种不大端重的欲望,以为自己做点蠢事。抱到这女人接一个吻,当然在女子看来也是一种平常事。女人这时正把双臂扬起,用手掠理头上的短发,他望到这白净细致的手臂,望一会,又忽然以为自己拘谨可笑得很,找女人说话来了。

他就问:“你除了唱戏还做些什么?”

“什么也不做。看点书,陪母亲说点笑话,看看电影,……我还学会了绣花,是请人教的,最近才绣得有一副枕套!”

“你还学绣花吗?”

“为什么不能学?”

“我以为你应酬总不少。”

“应酬是有的,但明九不许我同人应酬。往日还间或到别的地方去吃酒,自从有一次被小报上说过笑话后,明九就说不能再同人来往了。明九总以为这是不好的,宁可包银少点也无害,随便堂会是不行的。母亲说明九是个书呆子,但我知道他的脾气,所以我顺了他。”

忽然在女人话中不断出现“明九”的名字,他愕然了。他说,“明九是谁?”

女人笑了。过了一会儿才轻轻的说:

“是我当家的,我们是十月间结婚的。”

本来并无心想和这女子恋爱进一步相熟的雷士先生,这时听到这话,却忽然如跌到深渊里去了。仿佛骤然下沉,半天才冒出水面,他略显粗卤的问道:“是去年十月结婚的?”

“是的,因为不告给谁,所以许多人都不知道。报上也无人提过。明九顶不欢喜张扬,这人脾气有点怪,但是实在是个好人。”

“我完全相信,自然是个好人!他也唱戏吗?”

“不。他是北京大学毕业的。原本我们是亲戚。我说到你时,他也非常敬仰先生!他去安徽了,一时回不来。我到三 月底光明方面满了约,或者也不唱戏了,同母亲过安徽去,那边有个家。”

雷士望到这女人的脸,女人因为在年长的人面前说到自己新婚的丈夫,想到再过两三月即可到丈夫身边去,欢乐的颜色在脸上浮出,人出落得更其光艳了许多。

车到新世界转了个弯,两人的身便挨了一下。

雷士先生把身再离远了女人一点,极力装成愉悦的容色,带笑说道:“秋君小姐,那你近来一定顶幸福了。”

“先生说幸福,许多人也这样说!母亲和人说,明九也很幸福。其实母亲比我同明九都幸福,先生,是不是?”

“自然是的。”他歇了一歇又慢慢的说,“自然你们一家都是幸福的。”他又笑,“苦了多少年,总算熬出来了。应当幸福!”

“先生,你说的话使我想起你××上那篇文章来了,你写那个中年人见了女人说不出话的神气,真活象你自己!”

“你记性那样好!”

“哪里是记性好。我一听你说话,就想起你小说里那个人模样神气,真象,怪可怜的。只是你可不是那样潦倒的人。”

“我不是那种人吗?对了。”他打了个哈哈,“你太聪明了,太天真了,年青人,你真是有福气的。到家时为我替老人家请安,问好,这些东西全送给老人家,我改日来奉看,如今我还有点事,要走了。”他见到前面交通灯还红,汽车还不能通过,就开了左边车门下去了。

女人想拉他已赶不及,雷士把车门关上了。女人急命车夫不忙开车,把门拉开,想下车追赶雷士先生。雷士先生已走进大世界的大门,随到一群人拥进闹嚷嚷的人丛中,待到女人下车时,已无雷士先生的影子。

七、大世界

他糊糊涂涂进了大世界,糊糊涂涂跟随那来自城乡各处一群人走到一个杂耍场去,糊糊涂涂坐下,喝着卖茶人送来的茶,情绪相当混乱。喝了一口茶,听到那台上小丑喊了一 句“先生,今天是过节”,他想起他那么匆忙下车似失礼貌,且忘了问这女伶住址,便有点懊悔了。待到那卖茶的送果盘来时,他从皮夹中取出一张一元钞票,塞到“茶博士”手中,踉踉跄跄的又走出杂耍场,走出大世界,到了那先前一刻下车的地方。他估想或者女人还在等候他,谁知找他不见的女人,早已无踪无影。

八、街上

他走到刚才那停车处,这时前面灯又呈出红色,一辆汽车正停在那里,他望到一车中是两个年青男女,坐紧挤在车中一角。他真想跳上车去打这年青男子一顿。然而前面灯一 转绿色,这车又即刻开去,向前跑了,他只有在那路旁搓手。

今天的一切事使这个未老先衰的人头脑发昏。究竟是不是真经过了这种种,他有点疑惑起来了。他在下车时,匆忙中把自己买的几本书也留到车上了。他不能想象这时车上的女人是怎样感想,因为再想这女人,他将不能不在这大路上忍住他的眼泪了。

他究竟是做错了事,还是把事情做得很对?自己也并不知道。

他想,应当在这里等候到天夜,从夜到天明,或许总有一时这个女人会由原地过身,见到他还在此不动,或者就会下车来叫他上车。

他又想回到龙飞车行去,等候那女人坐的汽车回时,就依然要那车夫再送一趟,就可以在她正和她母亲谈说到他时,人就在门外按铃。

……还是回家去好,时间已将近六点,路灯有些已放光了。

他今天,若不出门,则平平稳稳的把这几点钟消磨到一 种经常性寂寞中,这一天也终于过去了。“也许这时回家,到了家,又当有什么事发生,”他正象不甘平凡,以为天也不许他平安过这一天,还留得有另一巧事在家中等候,这样打量着,跳上一部街车,当真回家了。

九、家中

他又坐到窗前,时间是入夜七点了。

家中并没有一件希奇的事等候他。他在家中也不会等候出希奇的事情来。他要出门又不敢出门了,他温习这一天的巧遇。

这时土蜂窠已见不到了。

这时那圆脸的卖书的小伙计,大致也放了工,睡到小白木床上,双脚搁到床架上,横倒把头向灯光,在那里读新小说了。

这时那得了许多书籍的两个中学生,或者正在用小刀裁新得的书,或用纸包裹新书,且互相同家中人说笑。

这时得了礼物的女人,是怎么样呢?这事情他无法猜想,也无勇气想下去了,不知为什么,印象中却多了个“明九”!

他坐在那里,玩味白天的事情。他想把自己和这女人的会晤的情形写一首诗。写一两张,觉得不行,就把纸团成球丢到壁炉里去了。他又想把这事写一小说,也只能起一个头,还是无从满意,就又将这一张纸随意画了一个女人的脸,即刻把它扯成粉碎。他预备写一封信给××书店,说愿意每月给五块钱给那圆脸伙计供买书和零用,到后又觉得这信不必写,就又不写了。他又预备写一封信给那两个青年,说希望同他们做朋友,也不能下笔。他又想为那女戏子写一封信,请求她对他白天的行为不要见怪,並告给她很愿意来看她们母女。

他当真就写那最后所说的一信,极力的把话语说得委婉成章,写了一行又读一次,读了又写一句。他在这信上说着极完满的谎,又

返回目录 上一页 下一页 回到顶部 0 0

你可能喜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