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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秧歌-第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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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她又想,现在这时候谁还酿酒,连饭都没得吃。她又把她的鞋子拾起来,无情无绪地用抹布擦了两下。

早知道这样,她不回来了,想法子让金根也到上海去,当然这张路条是不容易打的。她回乡下来的时候,那时一申请,就领到了路条。因为现才正鼓励劳工回乡生产。所以现在上海街上三轮车夫都少了许多,黄包车夫是完全绝迹了。可是她总想着,既然还有人能够在那里苦挨着,混碗饭吃,她和金根为什么不能够,又不是缺只胳膊少只腿。

如果两个人都到上海去,阿招只好送到她外婆家去,交给她外婆看管,每月贴他们一点钱,想必他们也没有什么不愿意。不过她知道,金根是一定不会肯去的。才分到了田,怎么舍得走。一走,田就没有了。

到了城里,要是真找不到事情怎么办?她总觉得城里的活路比较多,不像乡下。她可以想象她自己坐在马路边上补尼龙丝袜。现在上海照样有许多人穿尼龙丝袜,有的是存货。有的是走私运进来的。她的老东家也许肯借一点钱给她做本钱,买那么一只小箱子,里面有补袜子一切应有的装备。到了夏天,没有人穿袜子了,她和金根可以在弄堂口摆一个设备简单的摊子,给人烫衣服。嘴里含着水喷在衣服上。她记得去年这一类的摊子相当多,想必总是生意很好。摊子订价总比洗染店便宜,现在这时候,谁不要打打算盘。

要是什么生意都做不成,那就只好拾拾香烟头,掏掏垃圾,守在桥头帮着推车子,混一天是一天。金根有个表兄是看弄堂的,也许他肯答应让他们在在他的弄堂里搭一个芦席篷,暂且栖身。苦就苦一点,只要当它是暂时的事,总可以忍受。她总信她和金根不是一辈子做瘪三的人。

然而她突然想起来,有一天在马路上看到的一件事:身上不由得一阵寒飕飕的。有一天她到小菜场去,路上看见大家都把头别过去,向同一个方向望着。有人窃窃私语:〃看喏!看喏!在捉瘪三!〃两个警察一边一个,握着一个男子的手臂,架着他飞跑,向路边停着的一辆卡车奔去。两个警察都是满面笑容,带着一种亲热而又幽默的神气,仿佛他们捉住了自己家里一个淘气的小兄弟。他们那褴楼的俘虏被他们架在空中,脚不沾地,两只瘦削的肩膀高高地耸了起来,他也在那里笑,仿佛有点不好意思似的。月香好奇地看着他。她晓得他一定也知道,捉了去就要送去治淮,送到淮沿岸的奴工营里,和大群的囚犯与强征来的劳工站在河里工作,水齐肚子。她知道,因为她们弄堂里就有些女人是反革命家属,丈夫正在经过〃劳动改造。〃

但是这些事究竟遥远得很,她现在是在自己家乡的村落里。她叹了口气,回到房屋里面去,支起镜子来梳头。她的乌油油的头发留得很长,垂到肩膀上,额前与鬓角的头发盘得高高的。这一只腰圆镜子久已砸出一条大裂纹,用一根油污的红绒绳绑着,勉强可以用。平常倒也不觉得什么,这时候她对着镜子照着,得要不时地把脸移上移下,躲避那根绒绳,心里不由得委屈。有好镜子轮不到她用,用这样个破镜子。自从到他们家来,从来就没一样像样的东西,难得分到个镜子,就又给了他妹妹,问都不同她一声。

〃金根嫂!〃有人在外面叫她。是金有嫂在门口张望着。

〃暖,金有嫂,进来坐。〃

〃金根哥呢?〃

〃出去打柴去了。〃

金有嫂听见说金根不在家,方才走了进来。

〃梳头呀?〃她说。〃暖哟,你这镜子可惜,怎么破了。〃月香心里正在那里怕她由这镜子上又想起那面镜子,她果然就是这样。她憔悴的脸庞突然发出光辉来,弯下腰向前凑了凑,低声说,〃暖,真的,几时你到周村去看看你那镜子。真好看呵!〃她小心地四面张望了一下,再把声音捺低了点,〃暖,其实要叫我说、自己留着用用不好么?这时候还讲什么陪送,现在不兴那些了。新娘子都不坐轿子了,都是走了去,不论十里二十里,都是走了去。〃她笑了起来。她的命虽苦,至少这一点上她可以说没有什么遗憾,她是花轿抬了来的。〃你们金花就是自己走去的。——所以我说,现在时世两样咧!不讲究什么陪送了。〃

月香笑了笑。她也知道金有嫂是个老实人,她说这样的话是真心卫护她,但是她非常不爱听这活,就像是人家都觉得金根偏向着他妹妹,都替她抱不平。

她笑着叫了声〃金有嫂,〃说,〃论起来现在时世两样了,本来也用不着讲究那些了。不过我们金花妹嫁过去,他们周家不止她一个媳妇。先来的几个,人家个个都有陪送,单单她没有,我们说是时世两样了,给人家说起来,那又是一样的话了。岂不是叫她难做人。金有嫂你说我这话对不对?〃

金有嫂连连点着头,但是显然并没有听明白她的话,只是一味点头,心不在焉他说。〃是呀,〃〃是呀,〃就像月香见与她完全相同。等月香一番话说完了,她又凑近前来轻声说,当时是也轮不到我说话,像我们这都是外人。你又不在家。〃

月香非常着恼,把说话声音提高了,脸上的笑容也更甜蜜了些。〃其实我在家不在家都是一样,我从前一直就对他说的,我说你就只有这么一个妹妹,家里穷虽穷,妹妹出嫁的时候总要像个样子,也叫真是不巧,刚赶着她办喜事碰到现在这为难的时候,也没有什么好东西陪给她。〃

金有嫂略略呆了一呆。没有什么好东西陪给她!口气好大,仿佛把那镜子看得一钱不值。金有嫂不由得有些生气。

月香想出些别的话来岔开了,问起村子里的张家长、李家短,闲谈了一会,大家渐渐沉默下来了,然而金有嫂并不像要走的样子。她显然是心里有事。

〃两个老的叫我来跟你说——〃金有嫂终于嗫嚅着说,脸胀得绯红。〃他们是长辈,不好意思对你开口。〃

他们要借钱。金有嫂把他们的苦况向她仔细诉说,收成虽然好,交了公粮就去了一大半。现在那些苛捐杂税倒是没有了,只剩下一样公粮,可是重得吓死人。蚕丝也是政府收买。茶叶也得卖给政府,出的价特殊低。

〃今年我们的麻上又吃了亏。〃金有嫂说。

她告诉月香,老头子怎样把麻挑到镇上去,卖给合作社,去得太早了,合作社的干部还没有起床。被他吵醒了很不高兴,睡眼膝陇从被窝里伸出一只手来,让老头子把一绺麻放在他手心里。

〃不合格,〃他马上宣判。

老头子懊丧地回家去。后来他又听见村子里的人说,这些干部没有准的,有时候被退回的再挑了去,竟被接受了,还评了个〃等外一〃。所以老头子又把一担麻挑到镇上去。那一天合作社里挤满了农民,都挑了麻来卖,所有的干部都非常忙碌。有一个走过来,向老头子的麻略微瞟了一眼,就踢了它一脚,不耐烦地说,〃快挑走,不合格!〃他们防他下次再挑了来,把一桶红水向那白麻上一泼。那是新订的规矩。

老头子把一担红水淋漓的麻挑出合作社,把担子放下来,坐在河边。他一直在那里坐到天黑,时而大声叹着气。然后他看见金根从合作社出来。金根的麻也被染得鲜红,他的脸也通红的,走到桥边,就赌气把麻都丢到河里去。

〃你这是干什么?〃老头子叫了起来。〃小心给人看见。〃

已经有一个干部跟了出来,在那里叫喊着:〃你这算什么?你想讹谁?〃

〃东西没有用,扔了它总不犯法!〃金根嚷着。〃本来你们不要,我还可以卖给别人。你把它染红了,叫我拿去卖给谁?〃

〃这家伙真惫赖!〃那干部大声喊着:〃你当是你把东西扔了,政府就给你讹上了,是不是?我晓得你们这些人——没一个好的。哪,你这老头子。〃他指着谭老大,〃你怎么还坐在这儿?在这儿耗了一天了,老不走,你想讹谁?〃

月香听了说,〃金根就没告诉我这桩事。〃

〃他当时是气得要死,〃金有嫂说。

她接着又说起那回发动大家做军鞋,一家认几十双,黑天白日的赶做,金有嫂说她纳鞋底,把手指头都磨破了。不要说买鞋面布和里子,就连做鞋底的破布和麻线,哪样不要钱,干部挨家来访问,做得慢的人家。就催促他们加紧工作完成任务;做得快的人家,就想法子叫他们再认下二十双。

〃鞋底要做得厚,做得结实,〃干部再三说。〃我们的战士穿着的要走上几千里地,到朝鲜去打美国鬼子。要不是亏了我们的志愿军在朝鲜挡住了他们,美帝早就打到我们这里来了!〃

缴上了军鞋,跟着又是〃支前捐款〃。最厉害的是那回〃捐飞机大炮〃,逼着周村向这村子〃挑战〃。有许多新名词金有嫂也说不上来,但是她说的比昨天晚上金根在枕上告诉她的要清楚得多,因为金根总是半吞半吐,遮遮掩掩的,并不是他不肯告诉她,根本他自己心里也矛盾得很厉害。〃金根嫂、我告诉你这些话你千万不要跟金根哥提起。就是在我们家两个老的面前,也千万不要漏出来。他们要是知道我告诉你这些话,要吓死了。〃金有嫂神经质地吃吃笑了两声,又别过头去望了望。月香知道他们怕金根是因为他当了劳模。

〃早晓得乡下这样,我再也不会回来的,〃月香说。现在轮到她诉苦了。〃〃金有嫂你是知道的,这一家子就靠我月月寄钱回来,一会又是小孩病了,这回又是嫁妹子……我一共才赚那么点钱,衣裳、鞋、袜子、铺盖,什么都是自己的,上海东西又贵,哪儿攒得下钱来。〃

〃比我们总好些呵!〃金有嫂又把脸凑到月香跟前,轻声说:〃从前有这话:穷靠富,富靠天。〃像从前真是遇到灾荒的时候,还可以问财主借点来,现在是借都没处借——

〃她还要再说下去,听见院子里大门响,连忙去张望,是金根打了柴回来了。扁担挑着两大捆枝枝桠桠的树枝,连枝带叶,蓬蓬松松的,有一个人高,仿佛有个怪鸟张开两只大翅膀栖在他肩上。他侧着身子,小心地试探了半天,方才从门里挨进来。

他一回来,金有嫂就悄悄地走开了。

但是那天下午,村前村后接二连三有人来探望月香,都是来借钱的。他们抱的希望非常小,只相等于城里买一副大饼油条的钱。但是一个个都被月香婉言拒绝了。他们来的时候含着微笑,去的时候也含着微笑。

来的人实在多,月香恐惧起来了,对金根说:〃我又没有发了财回来,怎么都来借钱。〃

〃向来是这样的。〃他微笑着说。一提起现在乡下的情形,他总是带着一种护短的神气。〃反正只要是从外头回来的人,总当你是发了财回来。〃

他要她多淘点米,中午煮一顿干饭。她不肯,说:〃得要省着点吃了,已经剩得不多了。明年开了春还要过日子呢!〃

〃难得的,吃这么一回。〃

〃为什么今天非吃饭不可,又不是过年过节,你的生日也早过了,〃她笑着说。她想听他亲口说一声,今天是她第一天回来,值得庆祝。

〃但是他只是露出很难为情的样子,固执他说,〃不为什么。这些天没吃饭了,想吃一顿饭。〃

最后她只好依了他,然而她来到米缸里舀米的时候,手一软,还是没舍得多拿,结果折衷地煮了一锅稠粥。

还没坐下来吃饭,金根先去关门。〃给人家看见我们吃饭,更要来借钱。〃

〃青天白日关着门,像什么样子?〃她瞪了他一眼。〃给人家笑死了!〃除了晚上睡觉的时候,门是从来不关的,不论天气怎样冷。结果金根只好捧着一只碗站在那里吃,不时地到门口去听听外面的声响。

他突然紧张起来。〃快收起来!〃他轻声说,〃王同志来了。〃

外面已经有一个外路口音的人在喊,〃金根在家吧?〃

金根把手里的饭碗交给月香,匆忙地走了出去,想在门口迎着他,说两句话,多耽搁一点时候。月香把两只一送送到床上,搁在枕头边,正好被帐子挡住了,看不见。但是究竟是粥不是饭,得要搁平了,怕它倒翻了流出来。她再去抢阿招手里的碗,阿招偏舍不得放手,月香又怕那滚热的粥泼出来烫了阿招,不免稍微踌躇了一下,金根倒已经陪着玉同志走进来了。

王同志是矮矮的个子,年纪过了四十了,但是他帽檐底下的脸依旧是瘦瘦的年轻人的脸。他的笑容很可爱。身上穿着臃肿的旧棉制服,看上去比他本人胖了一大圈。腰带箍紧了,使他胸前高高的坟起,臀后耸起一排皱裥,撅得老远,倒有点像个西洋胖妇人的姿态。

〃这是金根嫂吧?〃他客气他说:〃你们吃饭!吃饭!来得不巧,打搅你们!〃

他们坚持着说已经吃完了。阿招看见了王同志,也有几分害怕,自动地把饭碗放了下来,搁在椅子上。

〃趁热吃吧,阿招!不吃要冷了。〃王同志向她笑,抚摸着她的头发。〃又长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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