伙计-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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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普盯着街上又看了分把钟,忧心忡忡地答道,“在这一带,酒店不能装电话。要是我装了,那些穷酒鬼个个都会打电话来要我送货去。你当真去了,他们又一分钱也没有。”
他开了门,再一想,又把门关上。“你听我说,莫里斯,”他压低了声音,“要是他们再开回来,我就关上大门,把灯熄掉。然后从后窗口叫你,那样的话,你就打电话给警察局。”
“你得付五分钱,”莫里斯沉着脸说。
“我的信用可是头等的。”
卡普离开杂货铺,心中忐忑不安。
上帝保佑朱利叶斯·卡普吧,掌柜心里想。少了他,我的日子才会好过呢。上帝造了他这个人,就为了让我这倒楣的杂货商忘不了自己的困苦生活。对卡普来说,生活不是那么艰难,真是个奇迹,他想。可是有什么好妒忌的呢?他宁可让那酒商既有一瓶瓶酒,又有钱,也不愿变成他那样的人。生活已经够糟的了。
九点半钟,一个陌生人进来买一盒火柴。过了十五分钟,莫里斯关掉橱窗里的灯。除了电车轨道那边的洗衣店门前停着一辆汽车以外,街上空荡荡的。莫里斯机警地细细瞅那汽车,但是看不见里面有人。他打算关上门去睡,随即又决定再开最后几分钟。有时候,十点差一分还有人来。一毛钱毕竟是一毛钱。
通过道的边门一声响,吓了他一跳。
“是艾达吗?”
门慢慢开了。泰锡·福索,一个相貌平常的大脸盘意大利姑娘,穿一身在家装束,走了进来。
“你关门了,博伯先生?”她不好意思地问。
“进来吧,”莫里斯说。
“抱歉得很,我已经脱了外衣,不想走到外面街上去,只好从后面进来。”
“没关系。”
“请给我两毛钱火腿,给尼克明天中饭吃的。”
他懂得她的用意。她是在替尼克打圆场,弥补当天早晨他走到街角那儿去买东西那桩事。他额外加给她一片火腿。
泰锡再买了一夸脱牛奶、一盒纸餐巾和一大只面包。她一走,他就掀起现金出纳机的盖子。才十元。他以为自己早就苦到了底,这下才知道苦是没有底的。
我一辈子做牛做马,却落得一场空,他心里想。
然后,他听到卡普打后窗口叫他。他走进里间,精疲力竭了。
他抬起窗,刺耳地嚷道,“什么事呀?”
“打电话报警去,”卡普嚷嚷。“那辆汽车停在马路对面。”
“什么汽车?”
“强盗的。”
“车里没有人,我亲眼看过的。”
“我跟你说,看上帝份上,叫警察吧。我会付电话费的。”
莫里斯关上窗户。他查了电话号码,正要拨警察局,这时店门开了,他赶紧走进店堂。
有两个人正站在柜台的那一头,脸上都蒙着手帕。一个蒙一条脏得硬邦邦的黄手帕,另外那个的是一条白的。蒙白手帕的人开始一盏盏关熄店堂里的灯。掌柜足足过了半分钟才明白过来,倒楣的是他而不是卡普。
莫里斯坐在桌边,积满尘垢的灯泡发出暗淡的光线,正好落在他头顶上,他眼光呆滞地望着面前几张团皱了的钞票和一小堆银币,其中还有海伦的支票。蒙着脏手帕的持枪歹徒,胖乎乎的,戴一顶漂亮的黑礼帽,对着掌柜的头晃了晃手枪。他那长着粉刺的额头粘满汗珠,贼头贼脑的眼睛不时朝昏暗的店堂里偷觑。另外那个身量高一些,头戴一顶旧便帽,脚穿一双破运动鞋,为了控制颤抖,身子倚在水斗上,用一根火柴梗剔着指甲。就在他身后,水斗上面的墙上,挂着一面破镜子,他不时转过身去盯着它看。
“他妈的,我一清二楚,你收进来的不止这一些,”那个胖家伙对莫里斯说,嗓音嘶哑而不自然。“你把其余的钱藏哪里去了?”
莫里斯直感到恶心,说不出话来。
“快说实话,该死的。”他把枪口对准掌柜的嘴巴。
“市面不景气,”莫里斯嘟哝道。
“你这个撒谎的犹太人。”
水斗边的家伙挥挥手,引起另外那个人的注意。他们走到房间中央站在一起,戴便帽的笨拙地俯身凑近戴漂亮的礼帽的耳边嘀咕了几句。
“不行,”胖家伙恶狠狠地说。
他的同伙再把身子俯低些,一本正经地隔着手帕悄悄跟他说话。
“我说他把钱藏起来了,”胖家伙咆哮道。“哪怕砸烂他的狗头,我也要搞到手。”
他走到桌子边使劲打掌柜耳光。
莫里斯呻吟着。
水斗边的家伙连忙把一只杯子冲了冲,盛上水。他端着杯子走到掌柜那儿,在递到他嘴边去的时候,泼了一些在他的围裙上。
莫里斯想要一饮而尽,但只空喝了一下。他用受惊的眼光盯住那个家伙的眼,而他却望向别处。
“请你饶了我,”掌柜的嘟哝道。
“快说,”拿枪的人警告道。
高个子直起身来,一口把水喝光。他冲了冲杯子,把它放在碗橱搁板上。
接着,他开始在橱里碗盏中间搜寻,还把底层的锅子也拉了出来。接着,他匆忙地抄遍房间里一个柜子的所有抽屉,再趴倒在地,摸索长沙发底下。他冲进店堂里,把现金出纳机那个空的放钱抽屉抽出来,伸手到槽里去摸,但是什么也没摸到。
他回到厨房里,抓住另外那个人的胳臂,急切地对他低声说话。
胖家伙用胳臂肘把他往旁边一推。
“我们还是离开这儿吧。”
“你这胆小鬼,要拆我的台吗?”
“他的钱全在这儿啦。我们走吧。”
“买卖不好,”莫里斯嘟哝道。
“你这个犹太混蛋才不好,懂吗?”
“别揍我。”
“我给你一个最后的机会。你把钱藏哪儿去了?”
“我是个穷人。”绽裂的嘴唇吐出话来。
脸上蒙着脏手帕的人举起手枪。另外那个人朝镜子瞧着,乱摇手,黑眼珠都快鼓出来了。莫里斯眼看着一下又一下打将下来,感到对自己、对落空的期望、数不清的挫折、烟消云散的岁月,都厌倦了。他也不知道一共挨了多少下。他原来对于在美国生活抱极大希望,而所得无几。正因为他的缘故,海伦和艾达得到的更少。是他骗了她们,他和他这家吸人膏血的铺子骗了她们。
他没吭一声,倒了下去。这样的结局和这一天很相称。这就是他的运道,而别人的运道都比他好。
在莫里斯的脑袋上扎着厚厚的绷带卧床养伤的那个星期里,艾达有一阵没一阵地照管着铺子:她每天上下奔波二十次,浑身筋骨酸痛,忧虑得头直发胀。星期六(海伦工作地方照例休息半天)和星期一,她留在家里帮她母亲。可是她不敢再冒险请假。艾达连饭也是断断续续吃的,渐渐搞得神经极度紧张,只好不理莫里斯怒冲冲的反对,停业一整天。莫里斯硬说自己不需要照料,催她至少营业半天,否则他剩下来很少几个顾客也要保不住了。艾达上气不接下气,说她没有力气,腿又痛。掌柜挣扎着想爬起来穿裤子,一阵剧烈的头痛袭来,不得不费力地挪动身躯重新躺下。
星期二铺子停业那天,附近出现了一个陌生人。他大部分时间站在萨姆·帕尔店铺的街角上,叼着根牙签,全神贯注地观察着往来的行人,或者沿着一排店铺——有的空关着——从帕尔家的铺子溜达到街的另一头酒吧间。再过去,有一个货车停车场,远处是一所大仓库。有时在酒店里慢吞吞喝一杯啤酒后,陌生人转过街角,经过围着高篱笆的煤栈,溜达下去,绕过这一段街,最后又回到萨姆的糖果铺那儿。有时候,那人走到莫里斯的关着门的杂货铺前,双手搭起凉棚盯着橱窗往里看;他叹口气,走回萨姆的店门口。他在拐角上看够了,就又围着街区兜,或者到邻近别的地方转悠一会儿。
。。
伙计05
生?
海伦在店门的玻璃窗上贴了张纸条,说她父亲身体不适,但是铺子到星期三会开门的。那人花了很长时间研究这张纸条。他年纪还轻,黑胡子,戴一顶棕色礼帽,又破旧,又沾满雨水淋过的斑迹,穿一双裂了口的漆皮皮鞋和一件象一直穿在身上的黑色长大衣。他高高的身材,长得不丑,就只那个鼻子,鼻梁打断过,没有修整好,使整个脸看上去不相称。他的眼神忧郁。有时他同萨姆·帕尔一起坐在冷饮柜旁,沉思得出了神,从一包揉皱了的花几分钱买来的香烟里拿出一支来抽着。萨姆对各色人等都司空见惯,一生中也看到过许多陌生人在附近出现、消失,因此对这个人并不特别在意。虽然戈尔迪看到他整天逗留不去,就口出怨言说,太不象话了,他又没付房租。萨姆确实也注意到,这个陌生人有时显得心神不定,老叹气,悄没声地对自己咕哝着什么。不管怎么说,他对这人很少注意——人人都只管自己烦心的事儿。另外有几次,这个陌生人不知怎的,好象想通了,显得心情舒畅了,甚至象生活得挺满意似的。他翻翻萨姆的几本杂志,去附近散一会步;回来以后,随手从铺子里的架子上捡起一本纸封面的书,把它打开,重新点上一支香烟。他要一杯咖啡,萨姆就给端上。他眯着眼,透过嘴里叼的烟蒂冒出来的烟雾,仔细数出五个分币来付账。没有人问他,他就说自己叫弗兰克·阿尔派恩,最近从西部来,想找个好一点的机会。萨姆建议他去试试找个驾驶出租汽车的工作,如果他能领到一张汽车司机执照的话。这营生不坏。那人表示同意,但还是赖着不走,似乎在等什么事情发生似的。萨姆断定他是个喜怒无常的怪人。
艾达恢复杂货铺营业那天,陌生人不见了。第二天上午他又来到糖果店,在冷饮柜旁坐下,要了杯咖啡。他看来眼光呆滞,神情抑郁,胡子又黑又硬,和苍白的脸容形成对照;他的鼻孔有点发炎,嗓子嘶哑。他看起来象半截入了土——萨姆想。天知道他昨晚钻在哪个洞里睡觉的。
弗兰克·阿尔派恩搅着咖啡,闲着的一只手打开一本放在柜台上的杂志。他的目光一下子让一幅修士的彩色图片吸引住了。他举起咖啡想喝,但又禁不住放了下来,盯着图片凝视了五分钟。
萨姆出于好奇,拿了把扫帚走到他身后,瞧他究竟在看什么。图片上是一个修士,脸瘦瘦的,黑胡子,穿着棕色粗布衣服,赤着脚站在一条阳光照耀的乡下街道上。他的两条瘦而汗毛浓密的胳臂向一群盘旋在他头顶的鸟儿伸去。背景是一丛绿叶茂盛的树木,远处阳光下有一所教堂。
“他的样子象是哪个教会的传教士,”萨姆小心谨慎地说。
“不,那是阿西西的圣方济各。你从他穿的棕色法衣和天空中那些飞鸟就能看出来。这是他在向鸟儿传教。当我还是个小孩子的时候,有个老年教士经常到收养我的孤儿院里来,每次来了,总给我们讲一个不同的关于圣方济各的故事。直到今天,这些故事在我头脑里还是清清楚楚的。”
“故事不过是故事,”萨姆说。
“我也说不上为什么永远忘不了这些故事。”
萨姆更仔细地瞅了画片一眼。“跟鸟说话?他是怎么回事——疯了吗?我这样说并无恶意。”
陌生人朝犹太人微微笑了笑。“他是个了不起的人。依我看,对鸟传教,可要点勇气。”
“他因为跟鸟谈话才了不起?”
“还有别的。比方说,他把他所有的一切都施舍掉,连一分钱也都给了人,身上的衣服一件也不留,他安于穷苦。他说,穷苦是个皇后,他爱她,仿佛她是个美丽的女人。”
萨姆摇摇头。“傻小子,穷苦才不美呢。穷了就得干苦活。”
“他用新观点看待各种事物。”
糖果店老板又看一眼圣方济各,然后把扫帚朝脏角落里一撂。弗兰克一面喝着咖啡,继续研究那张图片。他对萨姆说,“每次我从书上读到他那样的人,我内心就激动得要使劲克制才不至于哭出来。他生来就善良,谁要是有了这点,就有了本领。”
他讲这话时带点窘态,这使萨姆也感到很窘。
弗兰克喝干咖啡就走了。
那天晚上,他闲逛过莫里斯的铺子,朝门里张了张,看到海伦在里面接她母亲的班。她抬起头来,看到他透过橱窗玻璃目不转睛地瞅着自己,他那副模样把她吓了一大跳。他的眼睛流露出心事重重、有所渴求和忧伤的神色。她认为他会走进来求布施。她打定主意给他一毛钱。可是她没猜中,他走得没有影了。
星期五上午六时,莫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