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典短篇小说集(国外篇)-第1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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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镇上的年轻人届时会呼朋唤友成群结队载歌载舞地来店里看他们表演。 欢歌笑语欢天喜地, 高朋满座宾客盈门。 别误会, 这些不是他原话。 前面讲过了, 爸爸不太会说话。 “他们总得有地方去, 我告诉你, 他们总得有地儿去。” 他重复地念叨这句话。 其他的是我演绎了一下。
几周内, 爸爸的提议在家里生根发芽。 我们心照不宣, 但都试着不再郁郁寡欢, 面带微笑。 妈妈对每个客人都笑脸相迎, 我也受到传染, 冲着猫乐。 爸爸成天想着娱乐大众, 变得有点头脑发昏。 毫无疑问, 他体内藏着一个激情四射的演员。 他不愿在来吃夜宵的铁路工人身上浪费弹药, 养精蓄锐只等毕兑奥的姑娘小伙上门。 餐厅柜台上常年放着一篮子鸡蛋, 在他冒出迎宾伴宴的点子那一刻, 这篮鸡蛋想必就在眼前。 可以说, 鸡蛋孕育了他的灵感。 但与此同时, 他新生的激情, 也是被鸡蛋浇灭。
一天深夜, 我被父亲从楼下传来的一声怒吼惊醒。 我和母亲吓得从床上蹦了起来。 她拨亮了床头灯, 双手瑟瑟发抖。 只听楼下的门砰地摔上, 几分钟后, 父亲迈着沉重的脚步走上楼来。 他攥着一只鸡蛋, 打摆子一样抖个不停, 眼神半带疯狂。 他怒目圆睁, 我觉得他随时就要把鸡蛋砸向我俩。 结果他却轻轻地把鸡蛋搁在台灯旁, 跪倒在母亲床边。 他像个小孩似的开始大哭, 我感同身受, 也哭了起来。 在小小的顶阁里, 我们俩号啕恸哭。 荒唐可笑的是, 现在我对此情此景的唯一印象, 就是母亲反复抚摸父亲的秃顶小径。 我记不清母亲如何使父亲说出原委, 也忘了父亲说了什么。 只记得当时我悲恐交加, 父亲双膝跪地, 秃顶在台灯下熠熠发光。
关于楼底下发生了什么。 由于某种没法解释的原因, 我对整个来龙去脉了如指掌……一如同亲眼目睹了父亲的崩溃。 生活中总有一些事无法解释。 那天晚上, 毕兑奥镇的周肯来泡菜镇等车。 他父亲是本地商人, 乘十点钟南来的火车。 当晚火车晚点三个钟头, 他只得晃进我家的店闲坐打发时光。 货车进站, 车组人员来了又去。 店里只剩爸爸和小周。
打一进门, 这个小伙子就被爸爸的举动弄得摸不着头脑。 他注意到爸爸明显神情不悦, 以为自己引起了店主的反感, 准备起身离开。 不巧外面开始下雨, 他不想再回毕兑奥镇打个来回, 只得买了支五分钱的香烟, 要了杯咖啡。 他掏出口袋里的报纸, 开始翻看。 “我在等车, 车晚点了。” 他满腹愧疚。
半晌, 爸爸一言不发, 直勾勾地凝视他的客人。 他怯场了。 他曾千百次地设想现在的情况, 可当登台演出的机会真的出现了, 他又手足无措。
别的不说, 他连手都不知道该往哪搁。 他突兀地伸出手, 和周肯握手。 “你好,” 他说。 周肯放下报纸, 盯着他看。 爸爸瞥见柜台上的一篮子鸡蛋, 眼前一亮。 “那什么”, 爸爸没底气地说, “你听说过哥伦布, 是吧?” 他面带愠色。 “那个哥伦布是个骗子”, 他斩钉截铁地说。 “他口口声声说能让鸡蛋站立, 尝试了几次, 然后一下子把鸡蛋敲破了。”
从爸爸的客人看起来, 他好像忘了自己本来想干嘛。 他嘟嘟囔囔, 声称宣扬哥伦布的事迹对儿童不利, 因为他在关键时刻使了诈……他谎称能让鸡蛋站立, 一要露馅就使伎俩骗人。 爸爸从篮子里取出一只鸡蛋, 走来走去, 嘴里还在念叨哥伦布。 他把鸡蛋放在手心里来回揉搓。 他讲解到手掌的温度和轻微的旋转能给鸡蛋一个新的重心, 这略微引起了周肯的兴趣。 “我经手过成千上万只鸡蛋”, 爸爸说, “没人比我更了解鸡蛋了。”
他把鸡蛋立在柜台上, 鸡蛋歪向一边。 他不断尝试, 每次都用手掌转动鸡蛋, 把那套有关电力和重力学奇迹的说辞重复一遍。 忙活了半小时鸡蛋终于能站上一会, 结果抬头一看, 他的观众正望向别处。 当他成功地把周肯的注意力转移到他的成果上时, 这枚鸡蛋早已翻身躺倒了。
表演欲高涨又遭出师不利, 爸爸祭出了珍藏怪鸡的瓶瓶罐罐, 展示给他的观众。 “瞧这个! 双头七腿。”, 爸爸一边说, 一边展示他的终极收藏。 他满脸堆笑, 探出柜台, 试着拍周肯的肩膀, 就像他以前周六到本海德酒吧看见别人做的那样。 目睹了严重畸形的家禽浸泡在酒精里的惨状, 他的客人有点恶心, 起身准备离去。 爸爸从柜台里赶出来, 把他拽回了座位。 他怒从中来, 扭过脸去, 让自己重新带上了笑容。 他把瓶子放回架子上。 他大发慷慨, 强制送给周肯一杯咖啡, 一支香烟。 随后他取出一只平底锅, 从柜台底下拿出一坛子醋倒入, 宣布表演一个新戏法。 “我会用醋把这个鸡蛋加热,” 他说, “然后把鸡蛋塞进玻璃瓶里, 还不把壳弄破。 过一会蛋壳变硬复原, 我就把这瓶中蛋送给你。 你可以随身携带, 人家准纳闷鸡蛋怎么进去的。 别告诉他们, 让他们猜。 这样才好玩。”
爸爸冲他的客人笑了笑眨眨眼。 周肯断定, 面前的这个男人头脑有点不正常, 但没有恶意。 他喝光那杯咖啡, 继续看报纸。 热好鸡蛋, 爸爸用一把勺子盛到柜台前, 回里屋取出一只空瓶。 观众的漠视让爸爸有点恼火, 不过他不为所动, 仍然干劲十足。 他用尽办法想把鸡蛋塞进瓶口, 却以失败告终。 鸡蛋被回炉再次加热, 他伸手去拿, 却被烫了一下。 二次醋浴使蛋壳略有软化, 不过仍不足以通过瓶口。 父亲孤注一掷, 做最后的努力。 就在他认为戏法大功告成之际, 晚点的火车进站, 周肯毫不犹豫地起身离开。 想到事关能否赢得善待来宾这一声誉, 走投无路之下, 父亲向鸡蛋发动最后一击。 他竭力把鸡蛋往瓶子里硬塞。 这次他不再留情。 他骂骂咧咧, 搞得满头大汗。 这时, 鸡蛋一下子被捏碎了。 汁液四溅, 喷了一身, 周肯站在门口一看, 笑了出来。
父亲打嗓子眼里爆发出一声尖利的怒吼。 他捶胸顿足胡言乱语, 嚷出一串难以理解的词句。 接着他从柜台上篮子里抄起一只鸡蛋, 朝周肯的脑袋扔将过去。 那个年轻人闪身躲开, 落荒而逃。
爸爸攥着一只鸡蛋走上楼来。 我不知道他要对我和妈妈干什么。 我估摸着他要当着我们俩的面毁掉这只, 或者全部的鸡蛋。 但一看到妈妈, 他心里面发生了什么。 如我所讲, 他把鸡蛋轻轻放在床头柜上, 跪在床前。 之后他决定打烊, 上楼睡觉。 一阵耳语之后, 他俩熄灯入睡。 我可能也进入了梦乡, 但睡得并不安稳。
转天破晓醒来之后, 我盯着桌上的鸡蛋看了很久。 我纳闷为何世上要有蛋, 而蛋生鸡, 鸡又生蛋。 这个问题钻进了我的骨髓, 挥之不去。 我想这是因为, 我是爸爸的儿子。 直到今天, 我仍然百思不得其解。 而这, 不过只是鸡蛋取得的全方面伟大胜利……至少对我家来说……的另一佐证。
(哥伦比亚)加西亚·马尔克斯:礼拜二午睡时刻
火车刚从震得发颤的橘红色岩石的隧道里开出来,就进入了一望无际、两边对称的香蕉林带。这里空气湿润,海风消失得无影无踪。不时从车窗里吹进一股令人窒息得煤烟气。和铁路平行的狭窄的小道上,有几辆牛车拉着一串串碧绿的香蕉。铁路的另一边是光秃秃的空地,那里有装着电风扇的办公室、红砖盖的兵营和一些住宅,住宅的阳台掩映在沾满尘土的棕榈树和玫瑰丛之间,阳台上摆着乳白色的椅子和小桌子。这时候正是上午十一点,天气还不太热。
“你最好把车窗关上,”一个女人说。“要不,你会弄得满头都是煤灰的。”
小女孩想把窗子关上,可是车窗锈住了,怎么也拽不动。
她们是这节简陋的三等车厢里仅有的两名乘客。机车的煤烟不停地吹进窗子来。小姑娘换了个座位。她把她们随身带的东西——一个塑料食品袋和一束用报纸裹着的鲜花——放在靠窗口的座位上。她离开车窗,坐到对面的位子上,和妈妈正好脸对脸。母女二人都穿着褴褛的丧服。
小姑娘十二岁,这是她第一次出远门。那位妇女眼皮上青筋暴露,身材矮小孱弱,身上没有一点儿线条,穿的衣服像件法袍。要说她是小姑娘的妈妈,她显得太老了一些。在整个旅途中,她一直是直挺挺地背靠着椅子,两手按着膝盖上的一个漆皮剥落的皮包。她脸上露出那种安贫若素的人惯有的镇定安详的神情。
十二点,天气热起来了。火车在一个荒凉的车站上停了十分钟,加足了水。车厢外面的香蕉林里笼罩着一片神秘的静谧,树荫下显得十分洁净。然而,凝滞在车厢里的空气却发出一股没有硝过的臭皮子味。火车慢腾腾地行驶着。又在两个一模一样的镇上停了两次,镇上的木头房子都涂着鲜艳的颜色。那位妇女低着头,昏昏沉沉地睡着了。小姑娘脱掉鞋子,然后到卫生间去,把那束枯萎的鲜花浸在水里。
小姑娘回来的时候,妈妈正在等她吃饭。妈妈递给她一片奶酪、半个玉米饼和几块甜饼干,又从塑料袋里给自己拿出来一份。吃饭的时候,火车徐徐穿过一座铁桥,又经过了一个镇子。这个镇子也和前两个镇子一模一样,只是在镇子的广场麇集着一群人。在炎炎的烈日下,乐队正在演奏一支欢快的曲子。镇子的另一端,是一片贫瘠龟裂的土地。这里再也看不到香蕉林了。
那位妇女停下来不吃了。
“把鞋穿上!”她对小女孩说。
小姑娘向窗外张望了一下。映入她眼帘的还是那片荒凉的旷野。从这里起,火车又开始加快速度。她把剩下的饼干塞进袋子里,连忙穿上鞋。妈妈递给她一把梳子。
“梳梳头!”妈妈说。
小姑娘正在梳头的时候,火车的汽笛响了。那个女人擦干脖子上的汗水,又用手抹去脸上的油污。小姑娘刚梳完头,火车已经开进一个镇子。这个镇子比前面几个要大一些,然而也更凄凉。
“你要是还有什么事,现在赶快做好!”女人说。“往后就是渴死了,你也别喝水。尤其不许哭。”
女孩子点点头。窗外吹进一股又干又热的风,夹带着火车的汽笛声和破旧车厢的哐当哐当声。女人把装着吃剩下来的食物的塑料袋卷起来,放进皮包里。这时候,从车窗里已经可以望见这个小镇的全貌。这是八月的一个礼拜二,小镇上阳光灿烂。小女孩用湿漉漉的报纸把鲜花包好,稍微离开窗子远一些,目不转睛地瞅着母亲。她母亲也用慈祥的目光看了她一眼。汽笛响过后,火车减低了速度。不一会儿就停了下来。
车站上空无一人。在大街对面杏树荫下的便道上,只有弹子房还开着门。小镇热得像个蒸笼。母女俩下了车,走过荒凉的车站,车站地上墁的花砖已经被野草挤得开始裂开。她俩横穿过马路,走到树荫下的便道上。
快两点了。在这个时候,镇上的居民都困乏得睡午觉去了。从十一点起,商店、公共机关、学校就关了门,要等到将近四点钟火车返回的时候才开门。只有车站对面的旅店和旅店附设的酒馆和弹子房以及广场一边的电话局还在营业。这里的房子大多是按照香蕉公司的式样盖的,门从里面关,百叶窗开得很低。有些住房里面太热,居民就在院子里吃午饭。还有些人把凳子靠在杏树荫下,坐在街上睡午觉。
母女俩沿着杏树荫悄悄地走进小镇,尽量不去惊扰别人的午睡。她们径直朝神父家走去。母亲用手指甲敲了敲纱门,等了一会儿又去叫门。屋子里电风扇嗡嗡作响,听不见脚步声。又过了一会儿,只听见大门轻轻地吱扭一声,在离纱门不远的地方有人细声慢语地问:“谁啊?”母亲透过纱门朝里张望了一眼,想看看是谁。
“我要找神父,”她说。
“神父在睡觉呢!”
“我有急事,”妇女固执地说。
她的声调很平静,又很执拗。
大门悄悄地打开了一条缝,一个又矮又胖的中年妇女探身出来。她肤色苍白,头发是铁青色的,戴着一副厚厚的眼睛,眼睛显得特别小。
“请进来吧!”她一面说着,一面把门打开。她们走进一间花香袭人的客厅。开门的那个妇女把她们引到一条木头长椅前,用手指了指,让她们坐下。小女孩坐了下去,她母亲愣愣地站在那里,两只手紧紧抓住皮包。除了电风扇的嗡嗡声外,听不到一点其他的声音。开门的那位妇女从客厅深处的门里走出来。
“他叫你们三点钟以后再来,”她把声音压得低低地说。“他才躺下五分钟。”
“火车三点半就要开了,”母亲说
她的回答很简短,口气很坚决,不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