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夜之灯-第1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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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已经抽过签,七四七抽到陆军,阿光阿礼在海军,阿文在空军。马上他们就要服兵役,相
聚一场,都要风流云散。学校中,送旧迎新总是感触很深的。尤其许多四年级生,正和低年
级生在恋爱中,那离愁别绪,常会弥漫在整个校园里,到处都看到双双对对的人影,在树荫
下,屋檐下,廊柱下卿卿我我著。这晚,雪珂在礼堂里帮忙贴座位表。贴好了,她就一个人
坐在那空空的大礼堂中,望著舞台发怔。念大一好像还是昨天的事,转眼间就要进入大四
了。她痴痴的坐著,没注意有个人走进礼堂,本来,礼堂就一直川流不息的都是同学,在张
灯结彩,贴欢送词。雪珂根本没去看那些进进出出的同学,她望著舞台,不知怎么,就想起
迎新晚会那晚,巨龙合唱团还没定名呢,却活跃的在台上弹著吉他,唱著歌,他们唱兰花
草,唱捉泥鳅,唱他们自编的“迎新歌”。
那个人看到了她,笔直的向她走了过来,一声不响的坐在她身边。她抬起头来,立刻接
触到那闪亮的眼镜片,和镜片后那对闪亮的眼睛。她的心脏“怦”然一跳,唐万里,七四
七!好久没碰到了,这些日子来,他在躲她,她也在躲他。一见到唐万里,她自己也不知道
怎么回事,眼眶就湿了。透过泪雾,她发现他晒黑了些,成熟了些。他直直的盯著她,好久
都不说话,然后,他的手忽然盖在她的手背上。
“他待你不好吗?”他问,很认真的。
“谁?”她脑筋转不过来,不知道他在说什么。
“当然是那个人!”唐万里不说那名字,那名字会刺痛他。“那个有辆野马的家伙。”
“哦!”她应著。“不,他很好,很好。”她连说了两个“很好”,好像必须强调什么。他
凝视她,一下子紧握住她的手,把她握得好痛好痛。有股怒气飞上他眉梢,他恼怒的说:
“别撒谎!你不快乐!”
“我……”她挣扎的说:“快乐,很快乐!”
“胡扯八道!”他嚷:“当你是我的女朋友的时候,你整天笑嘻嘻的,又爱吃又爱闹!
我几时允许过你瘦成这样子?我几时允许过你一天到晚悲悲切切的?他把你怎么样了?他怎
么可以让你一天比一天瘦下去?”
她惊愕的瞪他,原来他一直在注意著她的,原来他还没有停止对她的关怀。她的眼眶更
湿了,喉咙里鲠著个硬块,舌根酸酸的。她真想哭一场,真想扑在他怀中好好哭一场。但
是,不行!她不能这样软弱,不能这样莫名其妙。她强忍著泪,喉中哑哑的说:“我很好,
真的。”她勉强想挤出微笑,就是笑不出来。“我瘦了些,没什么关系,现在流行瘦,是不
是?不要乱怪别人。我坐在这儿,有点伤感,只因为你们马上要走了,要离开学校,服兵役
去了。”“你们是指谁?”他问:“包括我?”
“嗯,”她哼著。“当然。”
“那么,”他率直的问:“你对我并不能完全忘情了?你还怀念我?你还有一些想我?
你还——有一些爱我?是吗?是吗?离别,还是会让你痛苦的,是吗?是吗?”
她看著他,他年轻的脸庞上居然又绽出光彩和希望来了。她心中又酸又痛,喉咙里的硬
块在扩大。“我一直把你当最好的朋友看,”她挣扎著说:“是你不要理我了!”“我不敢
理你,”他说:“我怕一理之下,就什么都会理,我划分不出什么是该理的,什么是不该理
的。”他伸手整理了一下她垂下的发丝,他咽了一口口水,他那粗大的喉结在那瘦长的脖子
上蠕动。他忽然笑了,笑容里有些苦涩,却有更多柔情。“真傻!”他喃喃的说:“真
傻!”
“什么?”她困惑的问:“谁傻?”
“我啊!”他说:“我实在很傻!我应该理你的,只要我理你,你不会变得这么憔悴,
我最起码可以把你带到摊子上,每天喂你蚵仔煎,把你喂得胖嘟嘟的。我可以唱歌给你听,
我……”他深思著,眼底闪过一道光彩。“可以陪你游泳。又是游泳季节了,我还记得你站
在游泳池里发呆的事。你就那样直挺挺的站在那儿,纯白如雪,皎洁如玉。”他回忆著,狠
狠的咬嘴唇,再看她。“你瞧,你该再去游泳,多晒点太阳,就不会让你如此苍白。”她瞅
著他,眼眶始终没有干过。
“你真好。”她喃喃的说:“我会永远永远永远记得你。”
“别说得好像我们会生离死别似的!”他依然笑著,温和的握著她的手。“答应我,我
去受军训以后,给我写信,告诉我你所有的事情,让我们——”他顿了顿。“像个好朋友一
样?”
“好。”她温顺的说:“我一定会给你写信!我一直就希望我们能像好朋友一样。”他
点点头,再看她。看著看著,他就突然把额头抵在前面一排椅子的椅背上,他粗声说:“他
妈的!”“怎么了?”她问。“你走吧!”他哑哑的,急促的说:“快走快走吧!我受不了
这种场面,在我把戏演砸以前,你快走快走吧!你再这么眼泪汪汪的看我一秒钟,我就会崩
溃了!他妈的!”他用手重重的拍著前面的椅背,怒声说:“走呀!你!让我一个人静一
静!你走呀!”她望著他的头,他弓著的背脊。他的头发好长好乱啊,他那件学生外套都快
洗白了,他的背脊好瘦啊!天知道!这些日子来他又何尝胖过?她想著,心痛的想著,情不
自禁的,她就伸出手去,想去抚摸他那瘦瘦的背脊。她的手伸到一半就停止了。心里有个声
音,在恼怒的喊:
“裴雪珂!你要做什么?你只要一碰他,他不会再放过你了!”她收回了手,惊跳起
来。仓促的,她穿过那一排排的长椅子,逃出了礼堂。然后,一连好几天,都没再遇到他。
接著,毕业晚会来了。巨龙合唱团全体登台,唱了好几首惜别歌,其中有一首,是唐万里独
唱,阿文他们给他伴奏和声的,那首歌曾让好多好多同学掉眼泪,包括雪珂在内。
昨夜之灯21/30
“四年的时光已悄悄流过,
数不清校园里有多少欢乐,
相聚的时光几人珍惜,
离别时再回首一片落寞,
错,错,错,都是错!
该抓住的幸福已经失落,
该挽住的年华已经度过,
该留住的回忆实在太多,
最难忘携手同欢人儿一个!
错,错,错,都是错!
……”雪珂听著他的歌,看著他的人,泪珠在眼眶里勾涌,许许多多过去的时光,点点
滴滴过去的欢乐,都向她涌过来,涌过来,涌过来,把她包围著,淹没著。她记起他那首
“阳光与小雨点”,记起他那首“如果有个偶然”,记起他那首在遥远时光里所唱的一支
歌:“听那细雨敲著窗儿敲著门,
我们在灯下低低谱著一支歌,
如果你不知道幸福是什么,
且听我们细细唱著这支歌!
……”她坐不下去了,她无法再听他唱下去,站起身来,她悄然离席,悄悄的走向边
门,悄悄的溜了出去。她以为,那么大的礼堂,那么多的同学,没有人会注意她的离去。可
是,她听到“咚”然一声,有根吉他弦断了,她倏然回头,只看到他若无其事的轻拨著那吉
他,断掉的弦在那聚光灯下闪著微光。他低俯著头,自顾自的弹著,唱著,那灯光打在他身
上,一个瘦长、落寞的人影。她很快的离开了礼堂。
六月,唐万里毕业了。
八月,他和阿文、阿光、阿礼一起走了,到南部服兵役去了。给她留下了一个信箱号
码,和一张短笺:
“当你欢乐的时候,请忘记我,
当你悲伤的时候,请记起我,
那么,你就不会再瘦了!”
就是这样,唐万里走了。
14
八月,天气燠热到了反常的地步,太阳成天炙烤著大地,把柏油路都晒化了。室内,到
处蒸腾著暑气,连冷气机似乎都不胜负荷。人,只要动一动就满身汗。走到那儿,都只有一
种感觉,热,热,热。雪珂像她的名字,是雪做的,太阳晒晒就会融化。她从小怕热,今年
好像更怕热。暑假中,她大部份时间都躲在室内,不是自己家里,就是叶刚那小单身公寓
里。
她和叶刚的情况仍然没有改善。他们确实在恋爱,确实爱得疯疯狂狂,天昏地暗。雪珂
常常觉得,连和他几小时的分手,都有“相思”的苦楚。不见面时,拚命想见面,见了面,
又会陷进那“探索”、“研判”,和“等待”的陷阱里。雪珂的感情是个大大的湖泊,叶刚
是水。她似乎一直在等待这湖泊被叶刚注满。但,她总觉得注不满,永远注不满,如果不是
那流水有问题,就是湖泊有问题。
这段时期,雪珂也开始和唐万里通信了,只因为同学们都说,刚刚服役的男生都“寂寞
得快疯掉了”。唐万里的来信中,也有这样一句:“每天第一件大事,等信。”她和唐万里
的通信都很简单,纯友谊性的。唐万里来信都短短的,但,却常让她大笑一场:昨天晚上洗
澡时,突然停电,整个连一百多人全挤
在一个澡堂里洗澡,乌漆抹黑又拥挤,也不知道洗了半
天是给自己洗了呢,还是帮别人洗了,摸在身上的手也
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我的声音变了,近来变得非常“磁性”,真想唱歌给
你听,磁性的原因,是唱军歌和高声答数把喉咙给喊烂
了。我已经是“最有味道的男人”了,信不信?热天出
操。热,热,热,连三热(从傅达仁报少棒学来的术
语),汗湿透了好几层衣服,湿了又干,干了又湿,哇!
穿在身上,三丈外都可以闻到我的“味道”。
前两天背枪,把脖子压歪了,这几天成了“歪脖田
鸡”,脖子没好,手臂又烂了。野战训练,在滚烫的石头
地上滚滚爬爬还肩了一枝枪,搞得浑身是伤,青青紫紫
好不凄惨。惨,惨,惨,连三惨。
哈!居然允许我们游泳了!从营区到水边是一片被
太阳晒得滚烫的水泥地,咱们一百多人,穿著最性感的
泳裤,(军中泳裤,大家“一视同仁”,谁都“无法藏
拙”。)光著脚丫子,走在水泥地上,哇呀喂!烫死了!一
时之间,有抱著脚丫子跳的,有抱著脚尖跑的,有飞跃
到三丈高的,有浑身扭动的……哇呀喂,精采透了,好
一场性感迪斯可泳装舞会!
看他的信,就好像他的人生龙活虎在自己眼前一样,他的眼镜,他的长手长脚,他的笑
话,他的光芒,他的幽默,和他的歌。真无法忘记他,真不能忘记那些充满欢笑和阳光的日
子。有时,雪珂往往会忽然怔住,怀疑自己生命中这两个人,到底谁爱她比较深?这念头一
成型,她又会恼怒的摔头,责备自己:怎么能怀疑叶刚呢?怎么能怀疑叶刚呢?
真的,叶刚变得那样细腻,那样温柔,不能怀疑他,不该怀疑他。然后,一个午后,酝
酿已久,压抑已久的低气压,就突然间迸发成了一场令人心惊胆战的暴风雨。
那天,她待在他公寓中,他拥著她,两人很久都没说话。然后,他用手指拨弄她的睫
毛,细数她的睫毛,一根一根的数,然后惊奇的说:“你知道你有多少根睫毛吗?两百多
根!啊!我喜欢你的睫毛,你的眼睛,你的鼻子,你的嘴……你一切的一切。最喜欢的,是
你的脑袋,这脑袋里装了太多的东西,聪明、才智、诗书、文学。啊,雪珂,你不是瑞
琴。”
瑞琴,猫桥一书里的女主角,她像个“奴隶”般一厢情愿的去爱那男主角,不惜为了他
死。而那男主角,直到她死前才知道自己有多爱她。很简单的故事,只是,写情写得太好太
好。瑞琴,这是他们以前谈过的人物。“哦?”她询问的。“瑞琴是那男主角的奴隶,而
你,是我的主人!”
她抬眼看他。说得甜啊,叶刚。说得好听啊,叶刚。可是,爱情里不完全是甜言蜜语
啊!
“世界上最没有权利的主人。”她笑著说。“不,叶刚。你不是我的奴隶,你一生不可
能做任何人的奴隶,你太强了,太自由了。你永远不会真正为一段感情屈服,去奉献自己!
你不会。”“我已经为你屈服了。”他勉强的说:“我会为你奉献自己。”“如何奉献?”
她冲口而出。“为我泡一杯茶,数一数我的睫毛,告诉我你多爱我?带我游车河,看灯海,
数点点灯光,算算人生有多少故事?谈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