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邑夫人-第2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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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渐深,寒意也愈来愈重,轻易便穿透了前襟微敞的单薄中衣。紧靠着炭火也不能驱散周身的寒凉,可她仍旧不肯束紧衣袍——许或隔了太久,她已忘了该如何引诱一个男人。
她并未说谎。只这一次,她唯有这一次机会。
终于,背后门扇响起,她仿佛听见自己心底极轻的一叹,回转身,静静望向来人。
男子远远站着,神情淡漠,任由身后门扇大敞——门外值守的士兵原本要替他将门扇合上,却被他冷声制止。
阿七没有丝毫慌张,这只不过同她预想的一样。
于是她一步步走近去,心中暗道,他如此沉下脸来,真就像极了慕南罂,可惜他却不是慕南罂,他只是,自己最不愿欺骗,却不得不骗的人——如是想着,眼中不知不觉已泛起一层水光。而恰在此时,门外旋起的寒风令她忍不住轻轻打了一个寒噤。
她的细微举动都落入他眼中,一颗心沉了又沉,他终于反手掩上房门,开口道:“你——”
可她已将手指轻按在他唇上。
灯影下,同样的眉眼,却仿佛根本不是她。。。。。。又或者,这才是她?那个被他深藏心底许久的身影,那个次次梦回时,薄纱遮面却眉目如画的女子——他曾取下自己的青玉簪,亲手替她挽过发,也曾将指蘸酒,为她拭去唇上的胭脂。
她的手臂软软攀上他的肩头,双唇轻点在他耳际,“苏岑。。。。。。”只听她喃喃唤道,声言低软的像是叹息,又像是。。。。。。呻¥吟。
他忘了来意,甚至忘了此刻身处何地——细小的舌带着微微的凉,滑向他的唇畔——他无法抵御,唯有一寸寸溃败,这一生,究竟如何才能不去与这女子纠缠?
整个人好似置身烈焰之中,许或那些祁人说得不错,被他囚住的,果真是一尾惑人心志的狐——不期然的,这狐女竟咬破了他的唇,口唇贴合处,先时的隐约凉意忽而变得明显,若他还有一丝理智,此刻便该狠狠将她推开——
深吸一口气,苏岑猛的挟起她,将她禁锢在石墙与自己双臂之间,斥责之语也随之涌至口边——可她怎肯错失这唯一的机会?
外袍下光裸的双腿紧紧攀上,好似一株妖娆的藤,而攀附之处俱是冰冷坚硬的胄甲,腰侧带銙上的尖利兽纹在她腿间留下极长一道血痕,她却全然顾不得,只牢牢缠住他,微微喘息着,缓缓舔吻他唇角的伤处——
血腥伴着一丝微麻在他唇齿间肆意翻涌,恰如此刻压抑在体内困兽般疯狂叫嚣的情欲——收紧手臂狠狠箍住她的腰肢,苏岑终于开始回吻她,带着莫名的恨意,重重吻在她的颈间。
城内外岌岌可危的险境,抑或转身便要背负的骂名,这一瞬,他统统不再去管。
可就在此时,她眼中的水气已渐渐淡去,眸光变得清冷而迷离——口中残存的迷药足以令她心神恍惚。
而迷药入血,比服食更甚——急雨般的吮吻渐渐止住,身前的男子已失了力道,只能随她一同跌落在地。
“苏岑。。。。。。”低声唤着他,她伏在他耳畔说道,“直至今日我也没能想透,当初究竟是帮了阮姐姐,还是害了她。此事由我而起,也终须我来告诉你。。。。。。阮姐姐已遁入佛门。。。。。。她本是宣王之女,赵绫菲。”
“至于我。。。。。。”摸索着解下他腰间的主将令牌,她的语气轻柔而又决绝,“不要再去寻我,不要再叫我欠下你。。。。。。往后,就当从未有过云七这个人。”
侍卫们眼看着阿七推门而出,轻带上房门,脚边还跟着那尾白狐——雷英心下微怔了怔,即刻按剑上前。
“雷校尉——”只见她手中明晃晃一面令牌,从容开口道,“烦请送我出城。”
雷英初时不为所动,却听她冷冷又道:“此情此势,不战则耻,战而无功——云七留在城内只会有损将军英名。诸位皆是将军心腹,随将军出生入死,岂能容忍日后将军为世人诋毁?况且又有令牌在此,诸位竟还不能决断么?”
如今之势敌我悬殊,贸然出战几无胜算,守于城内亦实非长计,且非常之时,军中人心难稳,而蛮族又只为求得雪狐——雷英私心向着苏岑,为防他日生变,此时虽暗怀惭意却也顺水推舟,环顾众人,而后望向阿七,抱拳道:“既有手令,公子请!”
破晓,城门缓缓开启,一骑白马直奔而出,沿籍水向西北疾驰。
旷野间大雾弥漫,天光久久不至。许或因服食了少许迷药,阿七只觉额间愈来愈紧,而冥冥中仿佛有人引着她,一路向着夜兰而去。
心中再如何空茫,却莫名怀揣着一个念头——夜兰山北,有她要寻的人,亦有她要揭开的迷;她要去见他,去亲手揭开那谜底。
及至夜兰山下,她遇到了那位貌如天人的美艳祭司。
漫天迷雾中涉水而行,几乎无法看清马蹄下浅水中的碎石,可祭司的绣金长袍却仍如日光下一般白得耀目;稍稍走近些,只见凶桀的兀鹫与苍狼正聚拢在祭司身畔,温顺好似羔羊,颁多贺的重甲武士亦纷纷匍匐在她脚下,亲吻她雪白的曳地长袍;她身后不远处,正立着绣有赤金色骏马的王旗,骏马背上,亦生了一双青色鹰翼。
祭司将目光远远投来。
分明是自投罗网,阿七心中却无一丝畏惧,只在浅湾中停下白马,静静回望着她。
水面的雾气悄悄散去。此时才发现隔水而望,竟是祁人的王帐,祁军便汇集在北岸,兵士赶着战马向水边饮水,待他们看清了水湾正中的身影,立时有人策马奔向王帐。
很快便有一名同样穿着白色长袍的祭司赶来——阿七曾见过他,在迎娶北祁郡主之日。
如此想来,自己亦曾去过北祁。。。。。。唇边带着茫然的浅笑,阿七轻轻策动缰绳,调转了马头。
无人拦阻她。河湾两岸,众人仿佛只是等着,看这孤身带着雪狐而来的女子,究竟如何选择。
五六 雪满弓刀铁衣寒(11)
白马趟过浅湾,退回了南岸。
第一缕日光终于穿破积云,投向滩岸边。金斑鹞鹰自那积云最高处盘旋而下。阿古金望着骑马走来的少年,眼中透出莫测的笑,“我曾说过,你会一路循着我的车辙,追随我而来;而山神选中了你,这是你的无上尊荣——”
“不。我来。。。。。。只是为了找自己要找的人。”辩解显得如此无力,阿七甚至不敢直视祭司的眼睛,生怕自己被那双金褐色的眼眸蛊惑。
“我答应你。。。。。。”阿古金微笑着伸出手,指尖又一次轻划过她的眉心,口中喃喃似在低念一段咒语,“第一片春雪落上柯什大君的王帐之时,你便能达成所愿。”
祭司如此说着,回转身,高高举起手臂,雪色衣袖仿若双翼般缓缓展开,她的嗓音突然变得低浑犹如男子——滩岸稍远处,颁多贺的武士们纷纷下马,单膝跪地,随她一同祷祝。
祭司反复吟诵的古老祝语之中,阿七听出了“山神之子”与“大君”。无论西炎抑或北祁的国主,都不敢自称大君。传闻中,每隔百年山神便会让英雄临世,去征服祁山南北所有荒漠与草原,成为俯瞰这广袤之地的唯一主人;英雄被视作神子,被西炎与北祁共尊为“大君”——神明赋予他英武的体魄,而雪狐则是他的信使,为他传达来自神山的旨意。
此时远处响起沉沉号角,荒原发出雷鸣般的轰隆声,兀鹫惊飞而起,无数灰黑羽翼相接,如同巨大的云朵,遮住了整片天光,“云影”尽头,浅金色的马群仿佛流光一般从天际涌来——在场者无不为之胸臆激荡,阿七却抱着瑟瑟发抖的二喵,茫然眺望着远处,神志渐渐模糊。。。。。。终于坠落马背。
祷祝声始终不曾止息,只是唱颂神明的祝辞却渐渐变作年轻女子的低语——异族的摄魂幻术正如同中土几近失传的祝由之法,轻易便令人陷入幻境之中——眼前人群与骏马突然消逝不见,四望去荒野中遍布血污与尸骨,似刚刚才经历过战火。
浓烟尚未散尽,浅金色的骏马循着水气而来,低头衔起滩岸边小小一只襁褓。
是个被遗弃的婴孩。孩子的双眸,是极美的金褐色,可这却被她自己视作永世之耻。她不能拥有母亲的蓝瞳——国破之时,敌营中的贱奴凌辱了西炎公主——她的生父,是连名姓也无的北祁马仆。
。。。。。。在毡帐中醒来,愣怔了许久,阿七才发觉一旁坐着的男子竟是神色怪异、双手被缚的木良。
“。。。。。。我没打算出卖你,”因迟迟不见阿七开口,木良终于说道,“我只是。。。。。。轻信了阿古金。”
“我知道。”阿七神色仍旧有些恍惚,低声对他道,“我也从没这样想。”
“那你为何还。。。。。。”木良顿了顿,苦笑一声,“其实你也该知道,无论藏身何处,阿古金都能找到你。”
“谁会成为新的大君?”阿七打断他,问道,“阿古金说的究竟是谁,难道是西炎王族?是。。。。。。幽酋多穆?”
“那人并非来自颁多贺——”原本还要再对她说些什么,此时帐外却突然传来纷杂的脚步声,木良便凑近了悄声道,“暂且忍耐些时日,万万不可叫人瞧出你是个女人!”
木良很快被守在帐外的颁多贺武士押走。稍后又进来一名男子,令她不曾料到的是,来人正是幽酋多穆。
传闻中凶残嗜血的颁多贺首领,竟是个极英俊的男人——岁月似乎对他格外优容,二十年前便已蜚声祁地与西炎,而眼下,除却被草原上的烈日灼成灰白色的淡金须发,此人望去几乎正值壮年。
而他腰间斜挎的,是一把看似十分笨重粗拙的铁剑,并非传说中镶有蓝宝与人骨的月刀。
不知是否因了阿古金在她额间施下的咒语,她竟抬起头静静打量对方,而未觉得害怕。
许或阿七的目光太过平静,又许或从未有人敢如此肆无忌惮的与他对视——男人忽然展露出一丝笑意,眼角与唇边的笑纹终于让他看起来像一个年过半百之人。
“阿古金说你来自东土——”他的嗓音沧桑而沙哑,正是阿七想象中他的声音。
这句话却令她十分不解——无论北祁抑或西炎,出于对山神的敬意,任何一个部族首领都不会直呼自己部落中祭司的名姓。
“人们说你就是神使——我原本不愿相信。”首领的神色重又变得肃穆,“不过如今看来,他们说的也许并不错。”
“传闻并非总那么可信,也并非总是空穴来风。”不知为何,阿七突然无法控制自己的言语,仿佛不是她,而是由另一个人说出这一番话,“正如同,许多人宁可相信阁下只知屠戮掠夺,却不愿相信阁下才是西炎与北祁最伟大的英雄,如雄狮一般拥有无比的勇气——当之无愧该作他们共同的君主。”
幽酋多穆蹲下身来平视着阿七,“如果你真是神使,那么你该知晓,多穆并不是英雄,恰恰相反,他曾是个懦夫。如今他能引以为傲的,也绝不是勇气,而是,忠诚。”接着他说道,“我来是想知道,山神究竟何时会让雨雪降临。”
“任谁也不能真正参透神的心意。。。。。。”阿七说这话时,脑中一片空白,却无法不继续说下去,“即便是最尊贵的大君,也只能静下心来等待。”
。。。。。。夜兰山北,水湾南岸,祈求雨雪与迎接神子的祭台很快被筑起。坐在高台上四望,无垠荒原与绵长山脉彼此相接,一直延伸至天际。
身着兽皮缝制的宽袍,头顶嵌有五色彩石的硕大银冠,其上插满各色鸟羽——滞在祁地这么久,阿七还从未见过如此多毛色各异的鸟雀;而腰间束带上坠了条白色狐尾,这令二喵十分抗拒——她不得不将二喵紧紧箍在怀中,生怕它逃掉,另则也为了取暖。
俯瞰着台下彻夜不息的篝火与日日涌来的人群,这些人来自不同部落,许或西炎,许或北祁,甚至遥远的海东——阿七时常觉得困惑——他们在祭台下诵祝的如此虔诚,为何却将神明面前立下的盟约视同儿戏,转身便能背弃?
所有人都在静候女祭司口中那场初雪,初雪却迟迟不至。一日日过去,空中已找不到半缕浮云,风也渐渐偏转了方向,这一日终于从夜兰南麓刮来,打在面上已不似先前那般干冷难耐。
阿七用手指梳理着二喵的被毛——雪色被毛之下已钻出一丛丛灰绒——冬去春来,它就要退去雪绒,重新成为一尾青狐。
喉中带着难以压抑的颤音,对二喵喃喃道:“如今一粒雪也还未落,阿喵,难道我们便要撑不住了么。。。。。。”若被人发觉她带来的并非雪狐,等待她的会是什么?
她会殒命于此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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