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樽幽月-第6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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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外的皇室宗族男女;六部人吏;城中僧道、秀才、监吏、裁缝、染木银铁各类工匠、阴阳、技术、影戏、傀儡、小唱诸色人等及家属;从官家属;三十六州守臣家属,均被燕军俘虏,不日将陆续出城北上。
燕军进宫,废皇帝为庶人,并将之俘入燕营,又拟伪诏尊紫眠为帝。世人传说诸后妃嫔御、宫女才人暂得幸免,被伪帝聚于内廷,以供淫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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残损的冕旒看上去有点可笑,紫眠席地坐在龙椅前的丹陛上,将之拿在手里端详。许久之后像是倦极生厌,他随手一抛,冠冕骨碌碌滚下丹陛,被阶下消沉的夜色吞噬。
查遍了整座皇宫也没找着白月,他的占卜若没有出错,必是城破时又发生了变故。紫眠忍不住在黑暗中苦笑一声,真是要命,还有多少磨难横亘在他俩之间呢?
他疲惫的站起身,拖着沉重的步子往金銮殿外走。一路上碰不到一个人,大概连鸟兽都在躲他。错综复杂的后宫今夜没有宫人和灯火,紫眠心里想着往翠英殿走,不知不觉脚下却错了几步,等他觉察回神时,人已到了仙萼殿。
“这是哪里?”紫眠抬头看着匾额,知道自己在偌大的深宫里迷路了。他正想转身离开,却发现殿外有鬼祟的人影在躲他。
“等等。”他不禁追上去拦下那人,才发现那是个慌慌张张满头大汗的嬷嬷。
那嬷嬷一见紫眠身上的衮服,比碰上厉鬼还害怕,吓得大喊起来:“啊——啊——圣……”
“叫不出口就别叫了。”紫眠让开一步,不会去为难她。
嬷嬷慌忙后退,摇着头道:“我管不了,我管不了……”
紫眠听不懂她的意思,往前迈出一步想问明白(看经典小说来——》://。shunong。/书农书库),那老妪却立刻拔腿就跑。紫眠踟躇着留在原地,正在疑惑间,却有细微的呻吟声从仙萼殿内传出,他心念一动,轻轻走了进去。
大殿里空无一人——所有宫人都该在白天被燕军带往内廷看管,也不知此刻的殿中人是如何避人耳目躲过了搜虏。想到此紫眠不禁精神一振,也许白月也凭着机灵躲过燕兵,正藏匿在后宫的某处。
他循着哭声快步往偏殿走,却发现偏殿门口也坐着一名嬷嬷,那老妪正双手合十,咕哝着佛经。殿内呻吟声断断续续,已是渐渐衰微。
“这里面是谁?”紫眠边问边要往里去,那嬷嬷闻言猛地睁开双眼,扑到紫眠脚边抱住他的腿。
“啊——进不得,您进不得,里面是在生孩子。”借着微弱的烛火,老妪瞪大了眼睛,看清楚紫眠正是刚刚篡位的皇帝,慌忙大声阻拦。
“里面除了产妇,还有人么?”紫眠迟疑着往殿内望了一眼,低头问道。
老妪摇摇头,又茫然的跌坐在地上。她只是个管烧火的嬷嬷,糊里糊涂被人叫来,看见半死不活的佟贤妃,半点主意也无:“都走了,都走空了,孩子不足月,又难产……等吧,等死……”
紫眠又望了殿内一眼,隐约看见有位孕妇躺在偏殿深处,模模糊糊,脸型竟有些像白月。他沉吟了一下,还是决定继续往里走。嬷嬷眨眨昏花的老眼,以为他要对产妇不利,却无力无胆拦住他,只能哆哆嗦嗦的惊喊:“进不得——圣上——放过佟贤妃吧,娘娘在生孩子……”
紫眠甩上门,将嬷嬷越发凄厉的叫喊拒于门外,偏殿里立刻安静下来。他低下头,看见满地是药物和器具——保气散、佛手散、枳壳散、催生丹……催生符、马衔铁、煎药炉、醋炭盆、铫子、汤瓶、暖水釜、洗儿肥皂、断脐线、剪刀……
床榻上躺着一位女子,正虚弱的半张着眼睛,越过高耸的腹部看着他,忘了呻吟。昏暗的烛光里紫眠竟觉得那孕妇的相貌与白月有点相象,不禁缓缓向她走去。
那孕妇正是佟桐,她只道大祸临头,竟气若游丝的抱着肚子努力撑坐起来,想用胳膊肘将整个身子往后挪。剧烈的产痛令她脸色煞白,毫无气力,面对紫眠的逼近,她无处可逃,最终只能张开干裂的嘴唇,拼尽力气嘶喊,直到刺耳的尖叫在喉头湮灭,她才听天由命的倒回榻上喘气。
殿外的嬷嬷听见佟桐的尖叫,以为她遭到不测,吓得忙哀求佛祖不迭。她双手合十对着空中不停作揖,一口气喘不上来,竟两眼翻白昏死过去。
紫眠望着佟桐疼到扭曲的脸,走近她,从怀中掏出一张符咒贴在她身上,这才慌忙后退一步,脸竟有些红。他望着眼前这临盆的妇人,觉得她的眉眼真有点像白月,尴尬的目光才又镇定下来。
难产么?他沉吟,知道医正袁大人已领着医官局的同仁们殉国,此刻宫中已没人能帮她接生。他为她贴上的只是止痛符咒,却不能治本。
贴上符纸之后,漫无止境的剧痛顿消,佟桐汗津津的脸终于放松下来。才不过短短半日,却像是经受了一辈子的折磨,直到此时她方有力气拨冗一哭。
她望着眼前穿着衮服的篡位者,渐渐回忆起来——她是认识紫眠的,在他还是金门羽客的时候,元宵节他用法术剪出的翩翩彩蝶,曾栖在她鬓边的牡丹上,惹她不胜娇羞。那时的她刚有身孕,从婕妤被晋为贤妃,刻意隐藏着姐姐离世的哀痛,惶恐的坐在皇后身边。那时的他有温暖的目光和笑容,用奇妙的幻术,曾在短短一瞬温暖过她的心……也许这次也……
“帮帮我……”佟桐流着眼泪,盯着紫眠喃喃道,“紫眠大人……”
紫眠身子抵着一张圆桌,已无法再退后,他反手抓紧桌沿,直抓得指节泛白。帮她?帮她……帮她?!他竭力回忆着咒禁医术中的产育篇,越回忆脸色越差,双眸也越睁越大……
第75…77章 潜逃
不啻为一场噩梦般的经历。当佟桐在榻上痛苦辗转了好几个时辰,鲜血、汗水、嘶喊、呻吟……痛苦又漫长的折磨也快将紫眠击溃的时候,孩子终于诞生——以一个令他匪夷所思的方式,伴随着血污哗啦一声脱离母体,幼小的生命皱巴巴又青又紫的落在紫眠手里,脆弱的分量让他不知该怎样拿捏手里的力道,一时尽是慌乱无助。
他笨拙的使用断脐线和剪刀,又颤着手倒提婴儿拍了拍,看那团小东西终于发出洪亮的啼哭,他竟疑心是自己弄疼了他,而非遵照医书所授。
“弟弟……”望着这千辛万苦才来到世上的孩子,紫眠心头蓦然一空——他是他的弟弟,以纤尘不染最无辜的姿态与他照面,此刻,他的心中如何还能有恨呢?
遮住双眼的手沾满血污,还是能感受到泪水的滚烫。
二十四年前自己也是这样出生的,他至此方才明白(看经典小说来——》://。shunong。/书农书库),为何云阳公主对他冷漠决绝,却依旧有一份不易察觉的耐心;为何师父明明身在他人阵营,却依旧体贴养育了他许多年。当陪伴着这个脆弱的生命,历尽艰难,看他不设防的来在自己面前,也惟有回报自己柔软的心,方能不硌痛他娇嫩柔软的呼吸。
如此这般,怎能还有恨呢……
长久被压堵着的心在此刻终于释然,轻松畅快得好象重新学会了呼吸,紫眠察觉榻上佟桐正惊异得望着自己落泪,不禁赧然一笑:“抱歉,我该给他洗澡的。”
暖水釜里的水早已凉却,紫眠掏出一张红色火符,念了咒贴在暖水釜上,须臾凉水便温热起来。他当心的托着婴儿的头颅,用手巾一点点给他洗濯身子。榻上佟桐筋疲力尽,昏睡前眯着眼睛,望了一眼紫眠细心的动作,忽然便觉得无比安心,就此沉沉睡去。
孩子安静的躺在紫眠手中,舒服的受洗。紫眠望了一眼沉睡的佟桐,想起翠英殿镜中自己的母亲,心口已是浅浅的痛。
他的母亲是一场悲剧,如果他能够做到,他只想给她幸福。报仇能带来的只是周而复始的痛苦,自己有理,他人又何辜?用法术超度来消匿仇恨是最消极的,何尝又不是最简单干净的呢?以暴制暴,仇是报了,却给更多的人带来灾难。
此刻躺在他手中的孩子,会不会有一天也对他满是仇恨?而他们明明该是亲人。这对母子就好象自己的昨天,他手中的孩子会轮回他的命运,还是拥有新的人生?
暖水釜里的水又开始变凉,紫眠一愣,抱起孩子又往暖水釜上贴了一张道符,以手试探,水却继续凉下去。他一怔,沉默了许久,终是接受了这个事实。
——报应来了。
紫眠抱着孩子站起身,慢慢走到窗边,望着窗外天已大亮,他缓缓笑起来。
曾经他也失去过法力,那时候还丧气的觉得没有道法,自己算不上合格的男人——他又几曾合格过,他一直是个断不了奶的孩子。依赖自己的所学并没有错……但是,该是他长大的时候了。
紫眠回身,望着全然信赖自己的母子,在心中一点点推演自己的计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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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已大亮,龙白月在燕营中困顿一夜,此刻终于走出囚车,也被松了绑。她与其他女伎站在一起,众人皆神色萎靡,花容憔悴。她还沉浸在昨日的惊鸿一瞥里,惊惶了整整一夜。
紫眠为什么会被燕人簇拥着,还穿了衮服。他便是一时通敌叛国,也难有这样的待遇,难道他早早就有了计划……在他失踪的时候,他做了些什么?
宝儿曾替紫眠卜算过——溯洄从之,道阻且长。溯洄从之……逆流而上寻找什么呢?往北为逆、叛国为逆、篡位为逆,他求什么?复仇、权势?道阻且长……龙白月便不敢往下再想。紫眠紫眠,你……定要安然无事才好。
她知道自己的想法自私,但假若可怕的猜想完全正确,全天下怕是都要讨伐他,不缺她用道义去谴责什么——还是顺着自己的私心,将他留给自己,自私维护吧……怕是也只有她一个会维护他了,龙白月绝望的想着。
他若一意孤行,她便陪他,不去找冠冕堂皇的借口,真要报应起来,为天下赎罪的人,再添上她一个好了……
几名燕兵打断了龙白月的沉思,他们围着众女伎指指点点,淫笑着大声议论。龙白月听不懂他们的话,只觉得心里一阵阵寒气直冒。这样的身份被送进敌军手里,还能有什么下场,她又不是天真无邪的小丫头,用脚趾头都可以想到。
果不其然,女伎们还没有喘息过来,便有几名蠢蠢欲动的燕兵上前拽人。众人立刻炸了锅一样嚎哭起来,躲避挣扎,生怕大祸临头。两三名女伎被拉出来拖往帐后,凄厉求死的惨叫听得人大白天也毛骨悚然,剩下的人噤若寒蝉唬成一堆。
龙白月鼻青脸肿,比其他人都要蓬头垢面一些,因此暂时无恙,她冷眼看着周遭逡巡的燕兵,苦无空隙可供逃跑——这里到底是敌人大营,比之前严密多了。聚众闹事逃跑已经挫败过一次,燕贼必然有防备,何况众人斗志已散,她只能一个人想法子了。
帐后传来衣帛撕裂声,尖叫声越发凄厉,就在众人不知如何面对这样的不堪,哭得无法自抑时,帐内忽然走出来一个长官模样的人,用蛮语厉声叱骂了几句。就见帐后燕兵衣冠不整的悻悻站起身,脱险的女伎立刻攥着襟口爬出来,飞快钻进姐妹群中,哭得撕心裂肺。
那长官皱着眉头扫视她们,哭声顿时便怯弱下去,众人战战兢兢的望着长官,怕他放任手下凌辱她们。那长官对士兵吩咐了几句,又钻进帐中,众人刚拎起心,却见士兵们都老实下来,改为乖乖看守她们。
“说不定这里也有军纪,看那长官似乎严明……”女伎们松了口气,便有人悄悄这样议论。
龙白月不以为然,她们到底是宫里长大的,未免天真。虽然听不懂他们的语言,但那长官责骂士兵时,士兵未见胆怯,而是悻悻傻笑;而那长官扫视她们时,眼光明显也有掂量她们姿色的意思——极可能那长官只是厌恶士兵白天率性胡来,至于满足手下的兽欲,也许他是允诺的。
还是得尽早找机会逃走才行。
中午发下来的干粮是有些馊坏的豆饼,娇生惯养的宫伎们一看见就哭,怎么也不肯吃。龙白月饥肠辘辘,想着逃跑得花力气,狠下心一口口吃起来。豆饼口感木渣渣的,她怕狼吞虎咽更要坏肚子,不得不认真咀嚼,边嚼边淌眼泪,忍受馊坏的豆饼令人作呕的味道。这时候她不得不羡慕起紫眠——其实没有味觉有时候也是一件幸福的事情。
就着木桶喝了几口凉水,肚子很快就胀起来。龙白月举起袖子抹抹嘴,一坐起身就看见周遭女伎目光怪异的盯着她。
她们大概觉得她很剽悍吧?撇开原因不谈,龙白月也觉得自己来这里第一顿就吃得香,的确有点丢人,于是红着脸自嘲道:“其实我进宫前也是苦出身……你们多少也吃一点吧,吃饱了才有力气……”
一名宫伎摇摇头:“不吃了,反正是要死的人了。”
“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