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樽幽月-第4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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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和我说这些?”紫眠终于合上手里的书,这时候抬起头来问贺凌云。
紫眠上城楼观察天象,贺凌云自告奋勇的带了一队人马来陪驾,一是为了紫眠安全,二是为了躲开某人纠缠。自从父亲知道了他的伤势,就睁只眼闭只眼任他跟紫眠越走越近,他心里清楚,父亲此举怕是顶住了不少压力。唉,自小看惯了党派斗争的残酷,所以他更懂得父亲的一片苦心,除了积极医治金蚕蛊外,他还得做些别的:“紫眠,你对北边燕王施咒成功,现在新政派似乎想拉拢你。你打算怎么办?”
“我若是加入他们,宰相恐怕更容不得我了。”紫眠苦笑一下。
“他现在也是容不得你的,依我看,不如兵行险招?”贺凌云望着西北昏黄的云气,皱着眉开口。
紫眠心里一沉,脸上不动声色,只是淡淡的发问:“哦?我该如何?”
“不如作出打击新政派的态度,看宰相是否能暂时打消对你的忌惮,也许到时他能容你……”
“呵呵,凌云啊凌云,”紫眠闻言笑起来,无奈的拍拍手下厚实的城墙砖,“你要我做他的棋子?你不怕他得手后直接把我废掉?——到头来你还是向着宰相一党。”
“我贺府满门都系在宰相那一党,”贺凌云挑起双眉盯住紫眠,语气里微含薄怒,“你要我怎么样?紫眠,我不是圣人。”
紫眠噤声不语,沉默的看着贺凌云,一直看得贺凌云恼怒起来:“跟我站在一起有什么不好?紫眠,这是我替你想的法子,宰相如今正为新政党的事情焦头烂额,你如果在这个时候靠过来,正是让他转圜态度的时机。”
紫眠不再看他,只一径望着远方,在风中喃喃道:“凌云,那么之前他欠我的呢?”
难道要一笔勾销?排挤、非难、暗杀,……伤她,怎么能一笔勾销?
“在朝堂上,没有永远的敌人。我知道你还在恨中秋那夜发生的事,”贺凌云背靠在城墙垛口上,凝视着不置可否的紫眠,“你有没有想过,能伤害你的宰相,也是唯一能成全你的人,与他对立那么多年,你捞到好处没有?京城老派的势力几乎都依附在宰相这里,我不知道你的野心有多大,如果你想早日带着她全身而退,这条看似危险的捷径,你敢不敢走?”
捷径吗?他曾经与她一起进退维谷过,之后他们一起走了一条看似末路的生途,却果然走对了方向。
这一次,他要不要试一试?
咒杀燕王也只是换来圣上一句淡淡的褒奖,他每一次的功劳都被这样一带而过,如果说不急、不气、不焦躁,那都是假的。他清楚这一切都是因为宰相在遏制他,如果自己的计划想要有所进益,必须得打通宰相这一关。
但是这件事情,以他一己之力无法做到;加入新政派打垮宰相是一个法子,可风险之大时间(超多小说阅读…书农在线书库)之久都让他没有把握,再者新政派会将自己摆在一个什么位置,是否会愿意助自己达成愿望也是未知数……
这些日子以来,他真的觉得自己已经找不到方向,混沌中不知哪里才是出路。
而此刻贺凌云却给自己提供了一条破釜沉舟的法子——去向宰相投诚,置之死地而后生。
一筹莫展之际出现这样的契机,他该不该去冒险?他按照师父的意思,百般隐忍,为的是什么?也许就是为了不与宰相撕破脸面公然为敌……也许就是为了这一天?
去站在凌云这一边……去站在宰相这一边,让一切尽快结束——可是此时去向宰相示好,这份巨大的屈辱他该怎么承受?
心口像被巨石堵住一样窒闷痛苦,然而心念一转,另一个想法却更加打动他——若是能让一切尽快结束……
紫眠看了贺凌云一眼,贺凌云兀自低头皱着眉,等他答复。
紫眠偏过头,望着远方腾腾翻滚着的赤黄云气,许久之后终于开口:“凌云,今天这天象很有意思,〈易传〉云:厥异黄,厥咎聋,厥灾不嗣。意思是外戚专权,不举贤能,所以天降灾异以作警示。……你可以回去和你父亲聊聊。”
贺凌云看着他,黝黑的眸子里暗潮涌动。他嘴角一撇,笑笑:“是很有意思,我一定得去找他聊聊。”
“城楼上风沙太大,我要回去了。”紫眠不再看他,径自往城楼下走。
大风夹着尘土,翻卷着紫眠的衣袂,蒙蒙尘埃中他的背影孤单又决绝。看着紫眠这样离去,让贺凌云不禁一阵怅惘,他仰起头望向灰蒙蒙的天空,头一次觉得天地间原来是这样的空虚茫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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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白月弹了几下宝儿带来的琵琶,为公输灵宝新排练的皮影戏伴奏。宝儿操控着皮影戏的傀儡,扮演的是小生:“灵魂跋涉千里,终于回到你所在的都城,哎呀呀,为何城门上明镜高悬,让我的脚步无法穿越?”
“天师在城头悬起明镜,说敌军恶鬼在城外徘徊。唉,我的良人何时才能回来,闺中泪痕春风吹不干……”这两天不知为何,公输灵宝扮起闺中怨妇来,竟然惟妙惟肖。
龙白月放下琵琶,拿纸写下自己的方案:当然是紫眠作法,让夫妻二人相会。
“不要,那个臭道士……”公输灵宝抗议道,按自己的想法展开剧情,“那丈夫生锈的铠甲下是妻子亲手做的征衣,所以妻子在城门这边认出来了,但是她却被天师下的门禁令拦住……”
那妻子自己怎么与丈夫相会?龙白月举起纸,翻了个白眼以示反对。
“天师当然不肯取下镜子,”道士都不是好东西,竟然不把木牛流马还给她,“所以妻子就在城下痛哭,最后老天被她感动,让城墙倒塌了……”
你这是抄袭!龙白月白纸举得老高,动作乍一看像在拦轿子告冤状。
“抄袭算个啥,感人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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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父,”明窗尘有些惶惑的走进船舱望着紫眠,嘴里不确信的喃喃道,“宰相府派来了轿子,说是请您过去……”
紫眠合上手里的谶纬书,神色漠然的点点头:“好的。”
“师父……”明窗尘有些害怕,这样的师父叫他非常不安。
“没事的,”紫眠起身拍拍徒儿的脑袋,微微挤出一丝笑,“一切都不会改变……去把我的官袍取来。”
他顶着咆哮的大风,下船钻进岸边的轿子。漫天的尘埃像雨一样落下来,明明该是白天,可太阳竟被肆虐的土雨完全遮住,日月无光晨昏莫辨,天地间只是一片黄浊……
第四十章哭灵
今天紫眠到的有些晚,他走进惠民局的时候,公输灵宝和宝儿都已经收拾了行头回去了。龙白月打开门让紫眠进屋,她看见紫眠身上的官袍,不禁一愣——他鲜少穿官袍的,今天的天气果然反常。
“没什么,刚刚办了些公事。”紫眠看见她犯疑的眼神便解释道。他掸掸身上的土,径自找了水洗手。
龙白月在一边静静的站着,看着紫眠沉郁的眉眼,知道他情绪有些低落。她忍不住蹙起眉,一双水眸里闪过不安。紫眠瞥见她有些惶惑的脸,一愣,却只弯了弯嘴角没有说话。
稍稍休憩一下两人便对坐着换药,紫眠怔忡着解下龙白月喉间的纱布,拿起蘸了药膏的棉花轻轻抹上她的伤口,手指移动间,手背竟鬼使神差的擦过龙白月的下颌。
这样的意外对紫眠来说简直算是重大医疗事故了。他呆住,望着对面龙白月波光荡漾的眸子,一时竟回不过神来。
龙白月原本还在红着脸窃喜,可她慢慢的觉察出情况有点不对——紫眠往日虽懒散却很少这样低落的,除非碰到很大的变故。龙白月执起紫眠的手,关切询问的目光却让他忍不住别开眼。他收拾起仓皇的心情,勉强挤出一丝笑容,口气里是再明白(看经典小说来——》://。shunong。/书农书库)不过的闪躲:“抱歉,刚刚闪了一下神。”
龙白月得不到想要的答案,便翻出积攒在身上的“日常对话三百句”,递了一句给紫眠:你怎么了?
紫眠愣了一下,看着她手里厚厚的一沓字纸,终于忍不住笑起来:“没什么,放心吧……”
不能说话让龙白月也问不出再多,她看见紫眠又回复轻松的神色,心下稍安——大概是自己多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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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好了不好了……”
夜里公输灵宝忽然冲进惠民局,惨叫不迭的钻进龙白月的屋子,拿起她用剩下的药膏就往自己挂彩的脸上抹。
龙白月还是翻出那句:你怎么了?
“皮影戏摊子被人砸了!”公输灵宝气喘吁吁的回答。
龙白月慌忙挥毫写下:这样的天气你们还做生意?
“恩,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公输灵宝抹好药以后满屋子找水喝,“宝儿一见情况不对,立马趁乱变成狐狸窜掉了,也不知道现在她跑到那里去了。”
这时候就听见门外传来动物爪子挠门的声音。龙白月连忙跑去开门,把宝儿放进来。
“要命要命……”宝儿一进屋子就躺在地上喘气,毛茸茸的爪子按着自己的肚子。
“你快给我变回来!”公输灵宝拽拽她尾巴,这个样子还在讲人话,她怎么看怎么别扭。
宝儿依言行事变成人形,脸上也是青一块紫一块的,龙白月忙替她打水洗脸抹药膏。忙活了一阵子三个人总算消停下来,龙白月这才又翻出一张字纸示意二人:说重点。
“今天天气不好,我们就想趁人少的时候预演一下,”公输灵宝想起刚刚发生的事情,心有余悸,“本来看的人不多,戏唱到一半,忽然一顶过路的轿子停了下来。大概轿子里的人被我们的新戏打动了,总之那轿子后来就一直停在那里没走。”
宝儿点点头,跟着说道:“戏摊子前停着一顶轿子那是多大的动静呀,结果大家都被吸引来了。”
“人越聚越多,我们唱到最后,那是‘观者如山色沮丧’啊,好多大娘都感动的哭了,”公输灵宝很无耻的自夸,“到了结尾处,天师要强行打散那丈夫魂魄的时候,就听见轿子里的人喊了一声,跟着有人大叫——夫人昏过去了!然后好多大娘就哭喊着张牙舞爪的打上来了……”
看戏的果然是傻子……
“她们把天师的傀儡抢下来乱踩,挤翻了我们的摊子,宝儿演天师,比较惨,脸上还挨了几拳。”
“是啊,真倒霉,戏也没演完,最后那幕‘化蝶’都没唱到……”宝儿抢过公输灵宝手里的茶盅喝了一口——自己那杯太烫,她要喝凉的。
亏了没唱,龙白月翻了个白眼,不评价她们拼凑嫁接出来的大戏。
这场土雨又下了整整一天一夜才停住。翌日五更,风里不再扬尘,天刚蒙蒙亮,值夜的兵卒将城门拉开,拉动城门引起的风将地上的积尘卷起来,又扑了他们一脸。
兵卒咳嗽两声,举起手在面前虚晃几下,微微张开眯起的眼睛。
城墙脚下的积尘里蜷着许多尚在睡梦中的人,个个灰头土脸,身上残破的秋衣也是土黄色,皱巴巴好似蝉蜕。谁也不知道他们昨晚是在何时静悄悄的来到城下,聚集在墙根边等着城门打开——第一批从北方撤下来的老兵回来了。
这几日天色依旧灰蒙蒙的,太阳在灰暗的云气里发出白光。紫眠又爬上城头——土雨停歇,他再观察一下,就可以回司天监与同僚拟订奏折呈报此次天象了。
与紫眠同来的贺凌云陪在他身边,百无聊赖的伸出手指,在城墙砖上的浮尘里写诗:男儿事长征,少小幽燕客。赌胜马蹄下,由来轻七尺。杀人莫敢前,须如猬毛磔。黄云陇底白云飞,未得报恩不能归。辽东小妇年十五,惯弹琵琶解歌舞。今为羌笛出塞声,使我三军泪如雨……
在一块砖上写完整首诗,字迹凌乱相叠,什么也看不出来。贺凌云索性把砖吹干净,再换上一块:弃我去者,昨日之日不可留。乱我心者,今日之日多烦忧。长风万里送秋雁,对此可以酣高楼……
“凌云。”
一边的紫眠轻声唤他,将贺凌云的思绪打断。贺凌云怔忡了一下,问道:“怎么了?”
“城楼下这是怎么回事?”
贺凌云顺着紫眠的目光望去,只见不少妇孺聚在城门口翘首以盼,隐隐还能听见哭声。
“哦,这两天退役的老兵陆续都回来了,这是他们的家眷聚在城门口等候呢。”贺凌云回答道。
“那些戴孝痛哭的人又是怎么回事?”紫眠皱着眉头问。
“等待的结果,总有一半是令人失望的,”贺凌云叹息一声,也动了恻隐之心,“古来征战几人回,虽说在城门口凭吊于礼不合,可谁又忍心阻止她们呢。”
城下忽然响起了铙钹声,原本聚在城门口的妇孺渐渐围拢成一团,不久之后又哭声震天。乱纷纷的哭声一迭高过一迭,最后把城楼上的贺凌云也震惊了,他望着城楼下越聚越多的人,皱眉道:“这样子下去,怕是要聚众闹事。”
人群的中心这时候忽然冒出两颗圆圆的小脑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