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花儿-第4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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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回想起来，只能说当时美雅的表现实在是太出色了，她精湛的演技，她个人魅力与电影人物的高度契合，都在一瞬间让我们心中认为她就是最理想的扮演者。而知道内情的我，又因为第一次进入风月场所，心中羞愧而有意识忽略掉她是应召女的事实。
听完我的讲述，燕心蕊马上通知华贸方面的人，停止继续推广。
“宇，你有什么解决办法吗？”没想到燕心蕊竟然如此信任我的能力。
“首先我们可以进行预防，让应召女新闻不在最近爆出，离得越久被人揭开，那么影响便会越小。当然如果能够不被揭开就更好了。但是我们也得做最坏打算，说不定下一刻长泽美雅的负面消息就会出现在网上，我们还是尽快找到美雅，和她聊一聊，看看能不能将故事继续讲下去。”
“继续讲下去？”
“嗯。据我所知，美雅虽然兼职公关，可也是实实在在的北山外国语在校留学生，而且如果不出意外的话，她仍然没有出卖过**。人们都是有同情心的，尤其是对有志气的女孩子，如果这个女孩子再漂亮一点，效果就更好了。”
“你是想要将她塑造成一个悲情女的形象？可这样子做，会不会伤害到美雅的**与自尊呢？毕竟这样子做得话，就等于说将她过往的一切曝光在媒体之下了。”
我的心也在挣扎。虽然在花都会所我亲眼见到美雅从事应召工作，可是她在片场的表现却又显得不着风尘。我不认为一个人前后可以差别如此巨大，我愿意相信美雅的内心高洁。可这件事情涉及到了她，如果她不牺牲，那么对神通，对华贸，打击将是灾难性的。
我苦笑。
“我们还是先去见见美雅吧，她在学校呢，我们一起去吧。”
燕心蕊犹豫了下，便跟着我一起去了。
几乎哪所学校，都喜欢将自己打扮得像座花园。虽是早春，北山外国语校园人工湖旁的柳树早早地就萌发了新芽。充满活力的学生来来去去，让生命的蓬勃在萧索中显得后劲十足。
美雅脚蹬一双白色的帆布鞋，黑色的打底裤让她笔直的腿更显得细长，一条藏蓝色的小毛呢裙巧妙地掩盖住她曼妙的臀线，如果不是那张成熟雅致的脸庞，身着奶白色短款修身羽绒服的她，就像个初高中生。
我并没有向她说应召的事情，可或许是我打电话时，急促的语气让她有所猜测，也可能是中午见面时我们之间有些不愉快，她对着我们苦笑了一下，有些怯怯地说道：
“你们来了？”
我点点头：“有事情吗？我请你吃顿饭。”
美雅的脸上露出一阵惊喜，看着她闪烁着开心的面容，我的心中淌过一阵苦涩。
她摇摇头，没什么事情，不过不能太晚，我还要回宿舍。
她不提宿舍还好，一提便瞬间让我想起她的事情。人还真的不能只看外表，看她清纯可爱的样子，如果不是那天晚上和她相处了一个晚上，说什么我也不会相信她会是一个应召女郎。
我对北山也不是很熟悉，随便离得学校远远的找到一个安静的餐厅，包了雅间，便开门见山。
“美雅，你能告诉我你是做什么的吗？”
燕心蕊向我皱眉，我知道她是指责我过于直接了。我没有理会燕心蕊，眼神紧盯着美雅不放。
美雅身子抖了一下，呆呆地看着我，脸先是一红，然后又变得煞白。
我明知故问，只是为了想要更多的了解她，她显然意识到了这一点，反问：
“出了什么事情吗？”说完，她瞟了燕心蕊一眼。
燕心蕊似乎明白了些什么，站起身来，笑着说道：
“你们先聊，我去外面喝点东西。”
我想阻拦，可燕心蕊却已经将背影留给了我。
我有些气恼，可当我看到美雅楚楚可怜的眼神，我心中不禁疑惑，难道她信任我，而对燕心蕊有所防备？
我没继续思索这个问题。
“你愿意讲讲你的事情吗？”
美雅瞟了我一眼，便垂下了脑袋，我能听到她长而深的呼吸。
半晌，她幽幽说道：
“我本来就是一个日本留学生，和前男友一起来中国游学，只不过——”
美雅此时声音变得有些哽咽，我想要安慰她不愿意说就不要说下去了，可是，听她讲述她的事情，却是我此行的目的。我本无意窥探他人**，可我已经陷入困境，不得如此。倘若微电影的事情搞砸只需要我一个人承受后果，那么我无论如何也不愿意伤害这个女孩，可是，一旦丑闻曝光，神通华贸都会牵连其中，我所在意的林淼、燕心蕊都将受我牵连，想起她们，我不得不硬起心肠。
人在取舍的过程中，心都会变硬变狠吧。
美雅抬起头，眼泪在她眼中打转，我突然觉得她是百变的。初见她的那一刻，她拘谨局促，在房间里，她热烈大方，我醒来后，她又显得哀楚可怜。试镜时，清纯投入，此刻，她的心中又仿佛有着无数的苦痛回忆。
我叹口气，心一软，将事情的经过告诉了她。
“事情很严重吗？”
我点点头。
我本来瞒着她不说，就是担心她因为害怕承担后果而有意隐瞒，更担心她知道事情的严重性后趁机要挟。
“我已经有了解决这件事情的方法，现在需要你的配合，我希望你能够将你进入这一行的前因后果向我讲明白。”
她叹了口气。
“我的爸爸本来是我男友爸爸公司的课长，可有一天，我爸爸给我打来电话，语气着急，说他被他老板给骗了。他替老板签了一份合同，但那份合同却是一份诈骗合同，老板将我爸爸当做替罪羊推到了前台，如果想要开脱罪名，我爸爸就必须偿还将近一亿日元。我们家只是中产水平，哪里能凑出这么多钱？于是我爸爸便偷偷潜逃。”
“我去找男友理论，他却轻蔑地笑着说这些都不关他的事情，几天之后，我被大使馆喊去协助调查。在那间冰冷的审查室，我害怕极了，我发现我曾近最信任最能够依靠的人，此时却都变成从天而降的石块，想要将我砸得粉身碎骨。”
058天鹅（）
“我从大使馆出来，害怕极了，却恰巧看到他开着车载着一个女人从我身边驶过。性对男人很重要吗？我只想等到我们结婚的时候将身体交给他，而他却沉迷于和别人的**游戏中。我知道他再也帮不了我了，为了完成学业，为了不被黑帮报复，我只能按时还钱。”
“钱！我之前的十八年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我会因为它而放弃我的梦，可这个时候我只能屈服。在我们日本，有很多年轻漂亮的女孩子做服务行业，我们那里称之为‘天鹅’，而在中国，你们称我们为失足女。我没有失足，我一直小心翼翼在岸边行走。我可以忍受着客人贪婪的目光，可我依旧保守着我的底线。”
美雅止住了泪水，脸神坚毅。我突然发现我似乎看不透我身边的任何一个女性。
“那那天？”
她笑了，梨花带雨地笑了，我分明看到她眼睛中的光彩一笑而散，只剩下冷漠。我的心突然一紧，虽然我认为她冷漠才是合情合理的。
“东哥说，做我们这一行，最好先破处。”
我叹口气，将纸巾递给她，她看了我一眼，眼神中消失的神采似乎又回来了，她轻轻擦拭掉泪水。
“没想到，当我咬紧牙关，装作可以很快乐的接受这个命运，却遇见了你。”
美雅又哭着笑了。
“谢谢您，宇哥哥。”
“还没有毕业的我，为了那沉重的利息和本金，我不得不做这些赚钱快的行当，我曾经想过，是不是真的要像他们说的，我得拍电影，我得拍写真，我得被包养。”
我叹口气。
“我在花都会所，遇见你之前一直做接待按摩的工作，大约做了半个月，而出台——只有那么一次。之后我就后悔了，而碰巧，看到校园里面张贴的高价试镜广告，我去试试，没有想到就入选了，侯哥给了我一笔钱。之后我就再也没有去过花都会所，我们这些学生本身就是兼职，会所方面也不强制我们的去留的。”
看着逐渐平静下来的美雅，我有些无奈。
“嗯，能不去就不去吧，你父亲的外债是个问题，难道不能通过法律程序解决吗？”
她摇摇头。
“高利贷都是和当地黑帮有联系的，我一个弱女子，拿什么和他们对抗呢？在我们国家，女人就是附庸，穷人就是奴隶。我想留在中国，即使我在中国过得并不好。”
“留在中国吧，这里虽然也充满浮华，可是还是有些温情的。”我顺着她的话说道，然后问道：
“那你怎么会认识叶轩？”
“叶老板？是我一个姐妹介绍我认识的，说是当她的临时的助理——就是帮她拿拿东西，装装女伴什么的。开始他对我很满意，可是中午他和您发生冲突之后，就将我辞退了。我之前并不认识他，也没有和他发生关系。”
美雅的心变得如此敏感，我觉得我的做法对她太残忍了。
我笑着安慰她。
然后犹豫地说道：
“在中国，网络的力量是无穷大的，我尽量保证不让你的事情曝光，可是，你也看到了，你拍的两部视频现在在网络上这么火爆，难免有人会将你的过去给翻出来。我想知道，你有勇气直面千万人的舆论吗？”
美雅愣了，表情变了又变，目光却一直不离开我。
她垂下了了头，摆弄着手指，然后突然抬头。
“我不怕！”
这一刻，我的胸中升腾起一股激动，很奇怪，但是却很真切，这种感觉我也很熟悉，看到奥运会的开场时，瞻仰国庆大阅兵时，我都有过这样子的感觉。
我将这股激动压下。
“你愿意将你的这段过去拍成片子吗？然后——大肆宣传。”
美雅挤着眉头，我不敢看她的目光，可我却不能躲闪。
“完成之后，你将在学校里面丧失平静，你之前隐藏的一切将会暴露在千万人的眼中，这些人或许有人对你同情，或许有人对你嘲讽，或许有人愿意用最温暖的话鼓励你，当然也有人极尽恶毒地谩骂你。你在你的同学眼中，在老师的眼中，都不再是平平凡凡的一个学生，你的一举一动都将在你的圈子中变得异常耀眼，你可能会失去所有的朋友，甚至你不可能再安心地听课，你走在校园中，即使你不去看，也能感觉到一道道目光在偷偷地打量你、审视你。”
“这些，你愿意面对吗？”
问完之后，我长舒了一口气，说出这些话，仿佛用尽了我全身的力气。
我知道，我在要求一个十**岁，朝气蓬勃的女孩做出一个关于她一生的选择。
面对黑暗的历史，绝大多数人都想要遮掩，而我，却促使她将这一切公布出来，成为永不消磨的痕迹。
她犹豫了，我也动摇了。
我开始想，我的这个想法是不是就是错误的，难道没有其它的方法可以挽回了吗？
曾经，我看到无数个公益广告，贫穷的孩子脏着小脸，衣衫褴褛，睁着水灵灵的眼睛，满是对知识的渴求。每次看到这些广告，我都感动得一塌糊涂，可是当我长大之后，我却又无比憎恨这些广告的策划者。贫穷，本就是这些孩子心中的痛，为什么非要将这种痛展示在千万人面前呢？
露出血淋淋的伤疤，让阴影留在自卑的心中。
我们告诉他们，要坚强，要勇于面对生活，要用刻苦、努力、坚忍不拔的意志改变这一切。然后想当然的认为他们不应该自卑，只能自强。这种逻辑是多么的自私，又是多么的残忍。
他们渴求帮助，渴求鼓励，但是谁愿意让自己的苦痛当成舞台上的桥段，去博取他人的施舍？
这些广告收获的是亿万人的同情，可抛弃的却是这些当事人的尊严。
而现在，我却深刻地明白，生存都快没有保障了，还谈什么尊严？对于我们这些下层来讲，人生本来就是一件出卖尊严，换取利益，积累利益，收获尊严的道路。
可即使是这样子，让我亲手将美雅的伤痛展示在世人面前，我的心仍然挣扎。
美雅却点了点头。
“我愿意！”
我怔了。当我听到这个答案，我才明白我的内心深处，是想要听到她说拒绝的。
“你想好了吗？”
她点点头。
“你没有占有我的身子，那一刻，我就相信你不会害我。”
“或许，你是我现在唯一能够信任的人吧。”
我耸耸喉结，不知道该如何作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