岭南宗师-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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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三被父亲训斥了一番,心里着实不舒服,见得陈沐主动交代,才缓和下来。
浦五却是摇了摇头,轻叹一声道:“我若不知道你来历倒也好过,如今却是难了,明日我到新会去卖鱼,你跟着一并离开吧。”
陈沐闻言,倒是有些疑惑起来:“正如三哥所言,不知我来历,才不放心,五叔怎地知道了反倒难做了?”
浦五喝了一口劣酒,呲了呲牙,朝陈沐解释道:“若我不知你身份,你便是让官府给拘了,我也是不知者无罪,可你如今吐露了真实身份,官府要追究起来,我等就是窝藏逃犯了。”
陈沐也是恍然大悟,对浦五更是刮目相看,此人外粗内细,心思深沉,绝不是简单的渔人,必然是经历过大事的!
阿三听得父亲如此解释,也很是懊恼,难怪父亲要他别追问陈沐来历,原来这才是保护家人的正确方式!
适才陈沐帮他解围,难得他对陈沐有所改观,如今想起,陈沐到底是个逃犯,若没有陈沐,又何必顾忌良多?
陈沐也不去看瞪眼的阿三,放下碗筷,朝浦五抱歉道:“给五叔添麻烦了,明日一早我便走。”
如此一说,浦五父子也不再言语,这顿饭也就草草吃完了。
陈沐毕竟是外人,船舱又狭小,隔间是阿三夫妻住的,按说成家之后,就要建造属于自己的排船,这是疍家人成家立业的标配,可浦家并不宽裕,阿三仍旧没有自己的排船。
年轻人新婚燕尔,需要私密空间,排船的舱房便留给了小夫妻二人,浦五夫妻则睡在甲板的雨棚下面,三面挡起来,倒也不算露宿。
照着疍家人的规矩,船尾用来解决生理问题,是不太干净的地方,不过陈沐也只能睡在那里了。
虽然很是困乏,但陈沐并没有睡过去,船舱里的小夫妻虽然尽量压抑,但动静还是不小,到得半夜才消停下来。
至于浦五夫妇,许是白日累了,又许是避免尴尬,早早便鼾声大作。
陈沐见得都睡了,便站起来,往船头走去,打算漏夜离开。
他实在不想给浦家惹来杀身之祸,更不想与浦五同行,万一被捕,浦五也是牵扯不清的。
到了船舷处,陈沐正要从跳板下去,却发现跳板上放着一个包裹,打开看时,里头是些饼子,和半串大钱。
虽是夜里,但陈沐仍旧能够摸到大钱上残留的鱼鳞,往雨棚那里看去,浦五的鼾声突然停了下来。
陈沐心头温暖,朝雨棚方向行了一礼,也不拿包裹,悄悄从跳板下来,便往岸上去了。
父兄已然离去,报仇也不是三五天的事情,当务之急是取了父亲留下的遗物,再打探消息,想方设法把母亲给救出来,至于抓内奸的事情,更是急不得。
当然了,陈沐心中还有更大的奢望。
虽说他并非长子,但洪顺堂决不能落入别人的手中,更不能因此而分崩离析,他必须挺身而出,将烂摊子收拾起来,如此才能拥有足够的力量报仇,如此才能不负父亲临别的嘱托!
“别哭,咬住,快逃!”这是父亲留给他的六个字,陈沐不会再哭,该死死咬住的,他一定会咬住,但他也绝不会再逃!
第四章 茅龙馆中险遭伏()
俗语有说了,人情相见不如初,多少贤良在困途,锦上添花天下有,雪中送炭世间无。
这等落难逃亡之际,浦五叔的举动着实让陈沐感动不已,不过还有很多事等着陈沐去做,他也不能躲在疍家渔村里苟延残喘。
陈氏乃是大族,陈沐虽说生了克父之相,但母亲和兄长对他却很是疼溺,打小也没吃过太多苦,这一趟夜路也走得很不轻松,好歹是趁着天微亮,来到了新会县城。
这是个充满了朝气的城镇,路上行人匆匆,大多驮载货物,打算到城中贩卖,也有不少摊贩就在路边支开铺子,为行脚人提供早食。
晨曦喷薄而出,烧得飞云镶金边,银漆雕碧树,五花散芳馥,又有虫鸟唱和,真真让人沉醉。
然则陈沐却无暇顾及这良辰美景,只是低着头,往县城方向快步而走。
到了城门口,人渐渐多了,气氛喧嚣,也是一派热闹,路上的牛马粪是很新鲜的暗绿色,街道两侧已经叫买叫卖,再往里头,路面也变得更加干净,蒸腾而起的炊烟,空气中弥散着的食物香气,满满的人间烟火。
陈沐虽然饿了,但并没有一丝食欲,本想往家里走,却被渐渐聚拢的人流吸引了注意力。
县城的人最喜欢看热闹,陈沐是深有体会的。
在这个节骨眼上,能看的热闹并不多,陈沐心中也已然有了些预想,便混在人流之中,渐渐来到了衙门口的八字墙前。
他终究还是看到了最不愿意看到的一幕。
家中的老管家合伯,此时正戴着沉重的木枷,跪在衙门前,旁边还跪着不少家中的婆婆妈妈,该是在示众了。
父亲陈其右虽是洪顺堂的香主,但这么多年来,一直与官府河水不犯井水,甚至于在商会和漕帮海帮的方面,洪顺堂与官府还有不少合作。
今次父亲要为民除害,领着弟兄们偷袭番鬼佬的大船,最后却遭到官府的查抄,而且父兄是在海上罹难,到了官府布告上,却说是陈氏纠结贼寇,图谋不轨,暴力抗捕,结果酝酿血案云云。
陈沐知道肯定有人出卖了他的父兄,否则绝不至于遭遇红毛鬼的伏击,而官府在整个过程中的作为,也非常的可疑。
他只是个十四岁的少年,突遭厄难,失了主心骨,眼下艰难求存,个中因缘,一时半会儿也是思考不清。
但他到底是个机灵人,通过八字墙上的告示,以及周遭百姓的议论,陈沐已经知道了不愿知道的事情,此时也是心如刀绞。
他很清楚母亲的个性,虽然在家中是个温婉贤淑的主母,便是对待奴婢,都时刻保持着微笑,但母亲是个自尊心极强的人。
他在八字墙下那一大堆展示的杂物之中,看到了母亲的血衣和鞋子,眼泪很快就涌了出来。
但陈沐只能死死捏着拳头,强忍着眼中泪水,默默离开了围观的人群。
父亲临别时虽然给了他这根钥匙,但陈沐并不清楚钥匙的用途,更不清楚父亲的私藏到底在何处。
想要在官兵将这些私藏查抄出来之前,将父亲的宝贝都偷出来,他需要情报,而情报的来源,便在合伯这位老管家的身上!
合伯不仅仅是陈家的老管院,还是洪顺堂的“铜章”,虽然只是堂口的行十,属于底层管事,但执掌帮中腰牌,也是深谙门道的职务,更何况合伯乃是父亲陈其右十几年交情的老兄弟,没人比他更清楚香主的底细。
陈沐如今是自身难保,想要救出合伯,根本就是火中取栗虎口拔牙,他也不敢贸然行动。
他是知道帮中切口的,更清楚洪顺堂在新会的分舵所在,但他却不敢前去寻求帮助。
因为父兄就是被帮中内奸出卖的,没有查出内奸之前,前去寻求帮助,绝非明智之举,说不定内奸正眼巴巴等着他自投罗网!
既然不能找分舵,不能找帮中之人,陈沐也只能寻求其他力量的援助,而第一个浮现出来的名字,也只能是自己的老师,龚夫子!
父兄出事之前,龚夫子在家中教授,此时该是尚未离开新会的,而夫子并没有被官府抓来示众,说明夫子并未受到牵扯。
这位宁城义学的大儒,最是讲信用和道义,对陈沐又颇为赏识,乃是当前最佳的求援人选。
陈沐离了衙门,终究是忍不住往家里游了一圈。
官兵已经将家宅封锁起来,里头吵吵闹闹,短衣的衙役不断从里头搬东西,甚至有人用榔头在砸着地板和廊柱,恨不得将整个宅子给拆了,这等掘地三尺的姿态,不消多想也知道,官府该是尚未寻找到父亲的私藏。
父亲陈其右身为洪顺堂的香主,掌管着洪顺堂的名册等信物,这些都是洪顺堂的命根子,若落入官府手中,洪顺堂的分舵以及档口,乃至于成千上万的兄弟,都将受到波及,让官府连根拔起!
父亲将钥匙交给他,估摸着也是想让陈沐提前将这些东西取走,避免落入官府的手中。
陈沐虽然并不参与帮中事务,父亲也一直极力撇清他与洪顺堂的关联,但毕竟是陈家子弟,平日里抛头露面,认得自己的人也不少,陈沐在附近游走了一番,没有找到潜回家中的机会,到底还是离开了。
他在市井街巷之中穿行,不多时便来了城西的茅龙馆。
茅龙馆在新会很是低调,但文人墨客但凡来到新会,若不到茅龙馆走一遭,那就算是白来了。
茅龙馆只是一家店铺,*茅龙笔。
茅龙笔又称白沙茅龙笔,乃起于明朝,出自于理学家,书家陈献章,此老偶得灵感,捶打白茅,浸泡过后而得笔,因无笔锋,故是留了飞白,书写起来气势豪放,刚劲如龙,遂得茅龙之名。
又因陈献章乃是明时屈指可数的书家,世称陈白沙,所以也将此笔成为白沙茅龙笔,虽过了几百年,但仍旧是新会最有名气的特产。
这茅龙馆也不仅仅只是卖笔,而是以笔会友,到访的文人墨客,都会在此留下诗词墨宝,若得此间主人赏识,还会馈赠特制的茅龙笔,文人皆以此为荣,四处夸耀。
龚夫子乃是宁城义学的教授,在江门新会都是有头有脸的人,与茅龙馆更是往来甚密,每次来授课,要么住在陈家,要么便是在这茅龙馆。
陈沐到了茅龙馆之后,也不敢走正门,绕到后门,迟疑了片刻,到底还是敲起门环来。
后门乃是厨娘和妈子们的专用通道,厨房卸货以及日常废物,都会从后门转运,免得脏污了前门,更有伤风雅。
陈沐敲了一阵,便听到细碎的脚步声,里头的老妈子也不敢马上开门,而是问道:“谁在外头?”
陈沐环视了四周,这才答道:“十三妈,是我,陈沐,过来寻龚夫子了。”
此言一出,门扇吱呀便打开,里头是五十多的老妈子,两鬓虽白了,头发也稀疏了,但发髻梳拢得整齐干净,洗得发白的粗布衣,给人一种很干净的感觉。
“馆里今日够菜了,明早再送过来吧!”十三妈提高了声音说道,一把将陈沐推了出去,做贼一般关上了门,陈沐能够感觉到她的手在颤抖!
平日里若龚夫子住在茅龙馆,陈沐早晚也是要过来行礼请安,礼节上是少不了的,所以与茅龙馆上下也都很是热络,十三妈时常会给陈沐做些小茶点,更是相熟的。
陈沐是个聪明机灵的,哪里领会不到十三妈的意思,这是让他走了!
陈沐本以为父亲并未让他参与帮中事务,官府该不会对他如何,如今看来却并非如此!
估摸着官兵早就在茅龙馆设下了埋伏,就等着他过来投靠龚夫子了!
陈沐也不敢再出声,果断地扭头便走!
此时便听得门后有人在问,外头是甚么人,十三妈则支吾说是给馆里送菜的云云,陈沐心中更是紧张,不由加快了脚步,听得后门响动,撒腿便往茅龙馆附近的小巷里跑!
他也不敢回头去望,凭着他对县城街道的熟稔,七弯八拐,尽量往人少僻静之处潜行,最后藏在了破败的妈祖庙里。
这里已经接近城郊,周遭已经开始出现农田,回望了一阵,无人追来,陈沐这才松了一口气。
他并不相信龚夫子会卖他,因为连十三妈这样的下人,都知道维护他的周全,龚夫子是不太可能引来官兵的。
可茅龙馆埋伏有官兵,这应该是不争之事实,想要寻求龚夫子的帮助,也已经不大可能了。
家破人亡,背负大仇,却又凭靠无门,走投无路,年仅十四的陈沐,只是抱着双膝,缩在破败的妈祖庙里,连哭泣的欲望都没有,只是怔怔地望着斑驳掉漆的妈祖像。
夫子说过,子不语怪力乱神,并非不信神鬼,而是敬而远之,专注于书本道义。
虽然父兄做的是买卖不光彩,帮中叔伯也都迷信,日日都会拜关公,但陈沐却很少拜神。
而此时,对着妈祖像,陈沐心中却默默地祈问:“娘娘,我该怎么做?我又能怎么做……”
第五章 惊魂雨夜得救助()
夜深了,香火凋零的妈祖庙变得阴森起来,也不知何时,竟是下起雨来,雨水啪嗒啪嗒落在天井里,玄武池中的莲花都被压弯了腰。
陈沐是极喜欢下雨的,因为他骨子里充满了文人的风雅,若换做别个时辰,这等好雨,该是夜雨如倾,满溪添涨桃花水,该是隔窗知夜雨,芭蕉先有声,到得明晨,桃李尽开,又该是一番美景�